回到北衙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
言临江把李曼寒扶进值房,让人打了热水来。
李曼寒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血被热水擦干净了,颧骨上的伤口翻着肉,看着比刚才还吓人。
“你疯了。”言临江站在他面前,声音很硬,“你一个人去户部,不带人,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今晚要是晚一步——”
“我知道。”李曼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但是我等不了了。吏部的批文压了十天,太后的人已经起疑了。我再不动手,等他们先动手,我连户部的门都进不去。”
“你外放的事——”
“走不了了。”李曼寒睁开眼,“我今晚翻了内库的账,太后明天就会知道。她不会放我出京城。要么我死在京城,要么我留在京城当她的靶子。”
言临江看着他。
值房里的灯芯跳了两下,外面传来赵淮他们回来的脚步声。
赵淮探头进来,见李曼寒坐在那儿,松了口气,又缩回去了。
“你留在京城,我保你。”言临江说。
“你拿什么保?你是禁军统领,太后是你顶头上司。她一道懿旨,你连北衙的门都出不去。”
“那我就辞了禁军统领。”
李曼寒愣了一下。
“你疯了。”
“我没疯。”言临江在案边坐下来,跟他面对面,“今晚的事已经闹大了。我动了北衙的人去救你,瞒不住。明天太后一定会问。到时候我把内库的账交上去,太后要保自己,就得先压住这件事。我辞了官,她反而不好动我——禁军统领辞官,朝野震动,她不能做得太难看。”
“你辞了官,我怎么办?”
“你跟我一起走。”
李曼寒看着他,像是不认识他似的。
“走?走到哪儿去?”
“哪儿都行。江南,岭南,边关。你不是说外放么?我跟你一起外放。你当你的官,我当你的护卫。没人敢动你。”
李曼寒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
“言临江,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么?”
“真是个傻子。”李曼寒摇了摇头,“你是禁军统领,百年言家的嫡子。你辞了官跟我走,你爹怎么办?你家族怎么办?”
“我爹瘫了七年,我伺候了七年。家族的事,该尽的力我都尽了。”言临江看着他,“李曼寒,你替我挡了三次刀。第一次是雨夜递消息,第二次是朝堂上跪太后,第三次是今晚翻内库的账。我言临江这辈子不欠人,但欠你的,我还不清。”
李曼寒没说话。
值房里安静了很久。
外面天光慢慢亮起来,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李曼寒脸上。
他颧骨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已经不流了。
他伸手碰了碰,皱了皱眉。
“你辞官,太后不会批。”
“那我就挂印。”
“挂印就是抗旨。”
“抗旨就抗旨。”
李曼寒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
“行了。你先别急着挂印。让我想想。”
“想什么?”
“想一个不用你辞官也能保命的法子。”李曼寒坐直了身子,揉了揉脸,“内库的账我只抄了一半,被他们抢走了。但那一半已经够了——太后经手税银的证据确凿,她如果不想鱼死网破,就得退一步。”
“退一步?”
“退一步,把定安郡王推出来顶罪。军饷的缺口,甲胄的案子,全都推到定安郡王头上。太后撇清自己,你爹的名声保住,我不用外放,你也不用辞官。”
言临江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让太后退这一步?”
“我明天早朝,把这件事捅出来。”李曼寒说,“不捅内库的账,只捅定安郡王。太后为了自保,只能弃车保帅。”
“你有把握?”
“五成。”
“五成你就敢赌?”
“剩下的五成,”李曼寒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靠你。”
言临江沉默了一会儿。
“靠我什么?”
“你手里有北衙的兵。明天早朝的时候,你把禁军调到宫门外,不用进去,就在外面站着。太后看见禁军动了,就知道你有备而来。她不敢动我。”
“你这是拿禁军威胁太后。”
“不是威胁。是告诉她,你手里有筹码。”
言临江想了好一会儿。
“行。”
李曼寒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连带着颧骨上的伤口又抽了一下。
他伸手碰了碰伤口,嘶了一声。
“言统领,你这个人情,我可欠大了。”
“你欠我的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件。”
李曼寒没接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天亮了。
十月廿四,卯时。
早朝上,李曼寒递了一份折子,参定安郡王勾结藩王,私造甲胄,贪墨军饷三罪。
折子里只字未提内库,所有证据都指向定安郡王一个人。
太后坐在珠帘后面,沉默了很久。
殿上无人说话。
宫门外,禁军换防的甲胄碰撞声传进来,清脆而钝重。
太后转了转念珠,开口:“着宗人府,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定安郡王即日圈禁,待审。”
散朝之后,言临江在宫道上追上李曼寒。
两个人并肩走着,还是隔着半臂远,肩膀错着肩膀。
“你的伤怎么样?”言临江问。
“不碍事。”
“回去上药。”
“知道。”
两个人走了一段,走到左掖门前。
去年秋天那个雨夜,他们在这里第一次私下见面。
檐角滴着水珠子,青石板路润得发亮。
李曼寒在廊柱底下站定,抬头看了看天。
“今天没下雨。”
“嗯。”
“言统领,”李曼寒侧过脸看他,“你昨晚说的那些话,算数么?”
“哪些?”
“辞官跟我走那些。”
言临江看着他的眼睛。
“算数。”
李曼寒笑了一下,把官服的领子拢了拢。
“那先记着。等哪天我真的待不下去了,来找你讨这个人情。”
他转身走了。
言临江站在廊柱底下,看着他的背影在宫道上越走越远。
风从廊下灌过来,吹得他袍角翻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袖口里松开了,掌心那四个浅白的月牙印也慢慢消了。
他站直了身子,转身往北衙方向走去。
宫道尽头的日光白晃晃的,秋风吹得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
他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言统领。”
他回头。
李曼寒站在宫道拐角的地方,官服的袖子被风吹得翻了一下。
他扬了扬手里的东西,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你的姜汤,凉了可以再热。”
他把纸塞进袖口里,转身走了,这一次再没回头。
言临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红墙后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那张折了两折的纸就在李曼寒的袖口里,贴着那根被绳子勒出淤青的手腕,纸面凉丝丝的,贴着发烫的皮肤,正好。
他转身往北衙走。
天很高,风很凉,秋天的日头照得满宫道都是亮的。
他走了几步,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在言临江那张常年端方正派的脸上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一个笑。
他想起李曼寒今天早上在值房里说的那句话——“言临江,你这个人,真是个傻子。”
可能真是吧。
但他不后悔。
宫道尽头的铁马又响了一声,清脆得很。
他大步走进了日光里。
【第八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