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关上的时候,我盯着那块磨砂玻璃看了很久。
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黑压压的人影,谁在说话,谁在笑,谁拍了桌子,都能看见个大概,我站在外面,像看一场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戏。
林总出来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
“泽海啊,你也别多想,这也是公司的通盘考虑。”
我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今年形势不好,你懂的,王峰那边……他资历老一点,这客户关系也确实更稳一些。”
“我懂,林总。”
“明年,明年肯定有机会的。”
“嗯。”
林总大概是想再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走了。
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点了支烟。
三年了。
第一年他们说我太年轻,第二年说我需要再沉淀,今年又说形势不好,明年他们还能编出什么新理由。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关小雨。
“喂。”
“下班没啊?”
“快了。”
“早点回来啊,今晚做了你最爱吃的水煮鱼。”
“好。”
挂了电话我把烟摁灭,回工位收拾东西,整个办公区都还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工位里都是脑袋,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盯着电脑发呆,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
王峰坐在靠窗的位置,正跟谁聊微信,笑的挺开心。
我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关小雨在厨房忙活,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
“路上有点堵。”
“饭菜都凉透了,我再拿去热一下。”
我在沙发上坐下,脱了鞋,整个人瘫在那儿,客厅开着暖黄色的灯,茶几上摆着两副碗筷,电视开着但没声音,这个家看起来挺温暖的,可我坐在这儿就是觉得累。
累到骨头都是酸的。
“泽海,快来洗手吃饭了。”
关小雨端着菜出来。
我起身去洗手间,开了水龙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二十六岁的脸,眼睛有点红,胡茬没刮干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
吃饭的时候关小雨一直在说话。
“今天我们部门来了个新实习生,才刚毕业,什么都不懂……”
“嗯。”
“对了,下个月我妈过生日,你到时候要不要一起回去……”
“到时候看吧。”
她停了一下,夹菜的动作顿住了。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
“明显不对劲啊,是不是公司那边又出什么事了?”
我放下筷子,点了支烟。
“吃饭呢,别抽了。”
“我出去抽行吧。”
“你说话啊张泽海,”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到底怎么了你?”
我看着她,想说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晋升的事,又黄了。”
关小雨愣了一下,然后叹气。
“又黄了?”
“嗯。”
“凭什么啊,你业绩不是一直都挺好的吗?”
“业绩好有个屁用,”我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该轮到的还是轮不到。”
“那你去找领导谈了没?”
“谈了。”
“领导怎么说?”
“明年呗,都是这句糊弄人的话。”
关小雨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我看着她,看着她头顶的发旋,看着她微微驼着的背,她穿着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手腕很细。
三年前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是个爱笑的姑娘,现在笑的越来越少了。
“吃饱了没?”
“吃饱了。”
“那我收拾了啊。”
她起身收碗,我坐在那儿没动,烟灰缸里的烟还冒着一点烟,电视里正在放广告,声音很吵。
……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关小雨已经躺在床上了。
她穿着睡衣,侧着身玩手机,背对着我,我关了灯,躺到她旁边。
房间很安静,只有她手机屏幕的光在晃。
“小雨。”
“嗯?”
“过来。”
她转过身,手机放在一边,看着我。
我伸手搂住她,吻她的额头,吻她的鼻尖,吻她的嘴唇,她的身体很软,带着沐浴露的香味,我把手伸进她的睡衣里,她轻轻嘶了一声。
“弄疼你了?”
“你手有点凉。”
我的手在她身上游走,动作有点急,她配合着我,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迟疑,那种不是完全投入的迟疑。
我们接吻,拥抱,脱衣服。
到一半的时候,我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让人崩溃的感觉。
心跳开始加速,手开始抖,浑身开始冒汗,我的脑子里像炸开了锅,什么都在转,什么都抓不住。
坏了……又来了……
“泽海?”关小雨察觉到了,“你怎么了啊?”
“我……”
“你怎么抖成这样?”
我翻身下床,坐在床边,用力抹了把脸,手心全是汗。
“又这样?”她坐起来,声音里带着点无奈,“你说这是第几次了?”
“我也不想这样。”
“那你到底是怎么了啊,咱们要不去看医生吧?”
“不用看医生。”
“不用?那你说你这样下去怎么办?”
我没说话,点了支烟,手还在抖,连打火机都按了好几次才点着。
关小雨在我身后穿衣服,动作很大,能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
“你知道吗,我们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好好……”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样?”
“我都说了我也不想这样!”
“那你想怎么样啊!”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以为我不累吗,我每天上班,下班回来做饭,洗衣服,收拾家,陪你说话,陪你……可你呢,你现在连这个都做不到了是不是?”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睛红了。
“小雨……”
“你别叫我,”她打断我,“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那你想怎么样?”
“我怎么知道我想怎么样!”她大声说道,“我只知道我快撑不下去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我把烟摁灭,站起来,穿上裤子。
“你干什么去?”
“我出去走走。”
“现在都十一点多了,你还要去哪儿走?”
“我需要出去透透气!”
“你每次都这样,一遇到问题就逃出去,出去了回来还是那样,能解决什么问题吗!”
我停在门口,回头看她。
“那你说能解决什么问题,我现在这样你也看到了,我做不到,我就是做不到你懂吗!”
“我当然懂,”她擦了擦眼泪,“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这样,你到底有没有好好想过?”
“我天天都在想!”
“光想有用吗,你去看医生了吗,你敞开心扉跟我好好谈过吗?”
“谈什么,谈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谈我连这点男人该做的事都做不好?”
“我从来没说你是废物!”
“你嘴上没说,但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关小雨愣住了,看着我,眼泪一直往下掉。
“张泽海,你有病吧!”
“我知道。”
我点了点头,转身开门。
“你又要走?”
“我是有病,我这病不想传染给你。”
“你……”
我关上门,听见她在里面摔东西的声音。
……
楼下的便利店还开着,我买了包烟和一瓶水,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
这个点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车开过,尾灯拖的较长,风有点大,吹在脸上挺冷的。
手机响了,是关小雨。
我没接。
又响。
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关了机。
烟抽到第五根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是关小雨。
她穿着外套,头发有点乱,脸上还挂着泪痕。
“你坐这儿干嘛呢?”
“抽烟。”
“抽够了没啊?”
“还没。”
她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泽海,我刚才的话说重了。”
“没有,你说的很对。”
“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转头看她,“你说啊,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心里就是觉得我不行了对吧,觉得我工作不行,当男人也不行,干什么都不行对吧?”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你有,”我站起来,望着江面,平静地说,“小雨,咱们分手吧。”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睁的很大。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吧。”
“你疯了吧?”
“我没疯,我现在很清醒,”我说道,“我现在这样,一直拖着你有什么意思?”
“谁说你拖着我了!”
“我自己说的。”
“张泽海,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我清醒着呢。”
我转身往回走,她在后面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
“你给我站住!”
“放手。”
“我不放!”
“关小雨,我叫你放手。”
“我不放,你今天必须把话跟我说清楚!”
我甩开她的手,用的力气有点大,她踉跄了一下。
我们站在路灯下,对视着。
“张泽海,你真的非要这样吗?”她颤抖着声音,眼泪夺眶而出。
我点了点头……然后,沉默……很长的沉默……
我们就这样互相看着,互相僵持着……良久,直到关小雨脸上的泪痕都干了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好,你走吧。”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张泽海,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没说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