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很暗。
玄关的感应灯亮了,昏黄的光打在鞋柜上。关小雨常穿的那双米色平底鞋不见了。
我换了拖鞋,往里走。客厅死气沉沉的。餐桌上的水煮鱼已经彻底冷透了,表面凝固着一层厚厚的红油,看着让人反胃。电视屏幕黑着,映出我疲惫的脸。
我走到卧室门口。
门半掩着,我推开。衣柜的门大开着,里面的衣服少了一小半,她平时拖在床边的那个粉色行李箱也没了。梳妆台上,她的护肤品被扫走了一大半,只剩几个空瓶子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她真的走了。
就在这短短的一个多小时里,她收拾了东西,离开了这个我们住了三年的地方。
我走到床边坐下,手掌撑着床单。床单上还有她的温度,或者说,是我记忆里的温度。
突然,一阵尖锐的耳鸣声在大脑深处炸开。
视线开始模糊,胸口像压了块铅板,呼吸变得急促。手心里瞬间冒出冷汗,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那种该死的焦虑感又来了。
只要待在这个空间里,只要看到和她、和公司有关的任何东西,我的神经就会自动绷断。程菲说得对,我现在的状态快要死机了。
我用力抓了抓头发,大口喘气。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屏幕光刺得我眯起眼睛。是程菲发来的微信。
“我把车停在你小区楼下访客车位了。”
“钥匙放门卫老李那儿。”
“明天一早,开我的车滚去大理。才村码头134号。”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脑子还没转过弯,身体先做出了反应。我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转身冲出了门。
电梯慢得让人心烦,我直接推开消防通道的门,顺着楼梯往下跑。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急促又杂乱。
冲到小区门口的保安亭时,我还有点喘。
“小张啊,怎么大半夜的还跑下来?”门卫老李正端着个不锈钢保温杯喝茶,见我过来,笑呵呵地打招呼。
“李叔,刚才是不是有个女的留了东西在这儿?”
“哦对。”老李拉开抽屉,拿出一把带着保时捷车标的车钥匙递给我,“一个挺漂亮的姑娘,开着辆红色的跑车。她说你会来拿。”
我接过钥匙,金属的质感在手心里很沉。
转头往访客车位看去。
那辆红色的帕拉梅拉还停在那儿,没熄火,低沉的引擎声在夜色里很清晰。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一半,一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
我走过去。
程菲坐在驾驶座上,姿态慵懒。她脱了那件卡其色的风衣,只穿着黑色的丝绒吊带裙。一条长腿屈起,白皙的脚丫直接踩在真皮座椅边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外,指间夹着细长的薄荷烟。
“怎么还没走?”我停在车窗外。
她转过头,眼角挑起,视线从我满是汗水的额头扫到我紧握着钥匙的手。
“看看你有没有胆子下楼拿钥匙。”她吐出一口青烟,“现在看来,还没彻底废掉。”
“这车太贵,我开不了。”我把手伸向车窗,想把钥匙还给她。
程菲没接。
“张泽海,你是不是觉得这种时候推辞一下,能显得你自尊心还没完全碎成渣?”
我手一僵。
她把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按开中控锁。
“上车。”
“干什么?”
“让你上车就上车,别磨叽。”
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的空间并不算大,那种带着木质调的贵价香水味瞬间包裹了我,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有一点呛人,却意外地压制住了我刚才在楼上那种窒息的心慌。
“关小雨走了?”程菲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着我。
“嗯。”
“所以你就待在那个处处都是她影子的破出租屋里,准备发病发到天亮?”
我没说话,喉咙发紧。
“我借车给你,不是让你去旅游的,”程菲的声音放轻了一点,但依然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一千两百公里,开过去,跑车的速度能让你时刻保持紧张,你现在需要这种纯粹的物理刺激,来盖过你脑子里的那些情绪。”
“为什么帮我?”我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程菲轻笑了一声,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你当年在辩论赛上帮我挡过隔壁院男生的臭鸡蛋,这就当还你人情了,”她倾身凑近了一点,领口压得很低,“而且,作为心理咨询师,我挺想看看一个彻底碎掉的男人,是怎么在另一个地方拼凑起来的。”
距离太近,我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
我往后靠了靠,避开那种让人局促的压迫感。
“才村码头134号,到底是什么地方?”
“一个客栈,老板是我朋友。去那儿住着,什么都不用想,油钱我出,住宿费算我的,”程菲坐直身体,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姿态,“什么时候觉得你能硬气地站在这座城市里了,什么时候再把车开回来还我。”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车钥匙,指腹摩挲着那个盾牌形状的车标。
三年来,我每天挤着单轨三号线,在林总面前低头哈腰,在王峰的暗箭里狼狈闪躲,我以为只要够努力,总能给关小雨一个家。
结果我什么都没剩下……
“好,”我抬起头,“我去。”
程菲打了个响指,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才像句人话,”她推开车门,“行了,我走了。”
“你怎么回去?”
“我打车回去,”她光着脚踩在柏油路上,从后座拎出那双黑色的细高跟,随手拎在手里,“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赶紧滚回去收拾东西,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这辆车的定位在出城的绕城高速上。”
说完,她把风衣披在肩上,头也不回地往小区门口走去。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
……
回到楼上,房间依然空荡荡的,但我心里的那种恐慌感奇迹般地消失了。
我拉出床底下的行李箱,打开。
没有拿太多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洗漱用品,剃须刀,还有电脑。
收拾完,我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
微信工作群里,王峰正在发请客吃夜宵的照片,底下一片恭维的点赞。
我找到林总的头像,点开对话框。
“林总,我辞职,明天不去公司了,交接手续会让同事发邮件给我,离职证明寄到我老家就行。”
打完这段话,没有检查,直接发送。
一分钟后,我退出了所有工作群,把手机关机,扔进包里。
……
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刺进眼睛,我洗了个冷水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胡茬有点长,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眼神比昨天晚上冷硬了很多。
拎着行李箱下楼。
早上的小区已经热闹起来,赶着上班的人群步履匆匆。
我穿过他们,走到那辆红色的帕拉梅拉面前。
按开解锁键,车灯闪烁了一下。
我把行李箱扔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
调整座椅,系好安全带,踩下刹车,按下启动键。
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震动感顺着方向盘传到我的手心。
我挂上挡,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滑出车位,驶向小区大门。
导航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
“前方左转,进入北滨路,预计行驶时间,十四小时二十分钟,目的地,云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
车窗外,重庆的建筑在迅速后退。
早高峰的车流很拥堵,但我一点也不觉得烦躁。
我握紧方向盘,看着前方的高架桥,踩下油门,引擎声瞬间拔高,红色的车身并入主干道。
一千两百公里。
大理。
才村码头134号,到底有什么在等我?
我不知道……
我隐约感觉,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可能将迎来新的变化。
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残存的香水味。
我关上车窗,把音乐音量调大,在一片喧嚣中,驶上了绕城高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