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舒秋月刚塞进嘴里的一口鱼香肉丝停住了。
她把筷子一放,含糊不清地把饭咽下去,眼睛瞬间亮得惊人。那双清透的杏眼直勾勾盯着我,像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
“你要自驾去大理?”她问。
“嗯。”我扒了口饭,没看她。
“带我一个!”她猛地往前一凑,差点把桌子上的饭盒掀翻。
我手一顿,抬眼看她:“不带。”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为什么?”她不乐意了,“我又不白坐你的车,油费过路费咱们AA。我连攻略都做好了,你只要负责开车,住宿吃饭我全包办,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放下筷子。
她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手机,熟练地点开小红书,手指飞快划拉了两下,把屏幕怼到我脸前。
屏幕上是个帖子:“女大休学,坐标重庆,蹲个去大理的旅游搭子,男女不限,会开车就行,脾气好优先。”
底下清一色的评论都是问她要照片的,还有几个明显是怀揣着别样心思的油腻男。
“你看,”她指着屏幕,“我这几天正愁找不到靠谱的人呢。网上那些牛鬼蛇神我信不过。你就不一样了,你能把我撞进医院还守着我打点滴,说明你人品底线还在。而且你开保时捷,肯定不差钱,不会是为了骗我那点路费。”
“我说过了,那车不是我的。”我把她的手机推开,“而且,我不带陌生人。”
“撞都撞了,还算陌生人啊?”她理直气壮。
“算。”我拿纸巾擦了擦嘴,“我习惯一个人走,带个素不相识的人,麻烦。”
“我一点都不麻烦!我不晕车,不事儿妈,还能陪你聊天解闷,你一个人开一千两百公里,不无聊吗?”
“不无聊。”
“张泽海,”她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我,“你这么怕带上我,是不是怕自己路上控制不住对我图谋不轨啊?”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挑衅的脸,觉得有些好笑。
“我图谋不轨?”我扯了扯嘴角,“你才二十岁,我对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没兴趣。”
“谁毛没长齐!”她瞪着我,随即眼珠一转,笑得像只小狐狸,“那你是怕我图谋不轨?大叔,你放心,你这副被生活榨干的样子,我下不去嘴。”
“既然下不去嘴,就各走各的路。”我收拾好桌上的空饭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我就要去!”她耍起了赖,“你把我腿撞成这样,我就算不讹你,你也得负责到底吧?我这腿能坐高铁吗?能挤飞机吗?我不坐你的车我怎么去?”
“那是你的事。”我语气冷了下来。
我现在的状态,连自己都顾不好。脑子里那根神经随时都会崩断,一回想起关小雨收拾行李离开的样子,我的手心就会冒冷汗。
带个二十岁的休学女孩自驾去大理?疯了吧。我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要去上厕所。”她突然变了脸,气呼呼地指了指门外。
“门外右拐,尽头。”我头也没抬。
“我腿瘸了,你扶我!”
“吊瓶架底下有轮子,自己推。”
她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一把拔下输液架的插头,推着架子,一瘸一拐地出了病房。
门“砰”的一声被她带上。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长出了一口气。这个女孩太聒噪,生命力太旺盛,这种旺盛在我这种死气沉沉的人面前,像一根根刺。
我拉开随身的背包,翻了翻。
夹层里有一张建行的储蓄卡。这是我以前跑业务攒下的私房钱,没告诉过关小雨。里面大概还有八千多块钱。本来是打算留着应对突发情况的。
我把卡抽出来。
环顾了一下四周,从护士台旁边的记录本上撕下一张便签纸。
拿笔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6个8。密码很好记。
我把便签纸对折,套在银行卡上,压在她病床的枕头底下。留个边,她回来一眼就能看见。
八千块,够赔她那辆破电瓶车,也够她买张头等舱的机票去大理了。
做完这些,我拎起背包,没有丝毫停留,转身走出了病房。
我没走正门,从楼梯间直接下到了负二层地下停车场。
医院的地下停车场很大,光线昏暗,排风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汽油和霉味的混合气息。
我循着记忆,往B区走。
那辆红色的帕拉梅拉停在一个靠柱子的车位上。流线型的车身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扎眼。
我加快脚步,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
拇指按在解锁键上。
“滴滴。”
车灯闪烁了两下,日间行车灯像猛兽睁开了眼。
我走到驾驶座门前,手刚搭上门把手。
“大叔,跑得挺快啊。”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旁边幽幽地响起。
我浑身一僵,头皮猛地一麻。转过头。
帕拉梅拉的车尾,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舒秋月。
她还穿着那件白T恤和沾着血迹的浅蓝色牛仔裤。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她手里没有推输液架,就那么双手抱臂,靠在旁边的承重柱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你怎么在这儿?”我愣住了,声音都有些劈叉。
她不是去上厕所了吗?她怎么可能比我先到地下停车场?而且准确地找到了我的车?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她挑了挑眉,“是不是以为自己金蝉脱壳了?”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她走过来,动作虽然一瘸一拐,但气势一点没减。
“张泽海,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有男人味的?”她走到我面前,扬起手。
两指之间,夹着那张我刚刚压在枕头底下的建行卡,还有那张写着密码的便签纸。
“趁我去洗手间,留下一张银行卡,写上密码,然后潇洒地拂袖而去。大叔,不是首富就别学王多鱼拿钱砸人了,挺土的你知道吗?”
她手腕一抖,“啪”的一声。
那张银行卡连同便签纸,直接拍在了我的胸口,然后顺着外套滑落,掉在地上。
“里面有八千块。”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卡,没有去捡。
“八万我也不稀罕。”她冷哼一声。
“那你稀罕什么?”我眉头紧锁,“车我赔了,医药费我付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去大理。”她一字一顿地说,眼神倔强得像头牛。
“我说了,不带。”
“你不带我,我就报警。”她掏出手机,“隧道里的监控虽然暗,但也能拍到你变道。你逃逸,这罪名可不小。”
“我那不叫逃逸。”
“你一声不吭跑了,怎么不叫逃逸?警察来了,我有一百种说辞让你这辆保时捷被扣在交警队。”她扬起下巴。
这女孩,比我想象的还要难缠。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底涌上来的烦躁。
“你到底怎么找到我的?”我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她指了指我外套口袋边缘露出的一点黑色挂绳。“你刚才低头吃饭的时候,我看见你车钥匙上的车牌号了。保时捷帕拉梅拉,渝A·88XXX。这么骚包的车牌,地下车库随便找个保安问一句,谁不记得?”
我沉默了。
“还有,”她指了指自己手背上的针眼,那里贴着一块止血贴,隐隐渗出一点血丝,“我刚才不是去上厕所,我是去拔针了。拔完针我就直接坐电梯下来堵你了。”
“你不要命了?”我看着她手背上的血丝,“消炎药才挂了一半。”
“比起发炎,我更怕被你甩下。”她理直气壮。
地下车库的排风扇轰隆隆地转着。
我们就这样僵持在红色的跑车旁。
我看着她。那双清透的眼睛里,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
“你连我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就敢上我的车?不怕我把你卖了?”
“你卖不掉我。”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笃定,“你连自己都快卖不掉了,哪有心思卖我。”
她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那层干瘪的自尊心上。
她看穿了我。
看穿了我的疲惫,我的丧气,我那种想要逃离一切却又无处可逃的绝望。
“上车。”我终于开口。
“什么?”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这么快妥协。
“我说,上车。”我弯腰捡起地上的银行卡,揣进口袋,拉开驾驶座的车门。
“好嘞!”她瞬间变脸,笑得像朵花,一瘸一拐地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我坐进驾驶室,关上车门。
车厢里很安静。她一进来,那种属于年轻女孩特有的、带着点柑橘味的洗发水香气,瞬间冲淡了程菲留下的那股昂贵的木质香水味。
我按下启动键。
低沉的引擎轰鸣声在地下车库里回荡。
“大叔,我们现在就出发吗?”她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兴奋地问。
“不。”我挂上挡,踩下油门。
“那去哪儿?”
“去药店。”我打着方向盘,车子驶出停车位,“给你买消炎药。死在我的车上,我赔不起。”
“切,嘴硬。”她靠在椅背上,转头看着窗外,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刺眼的阳光重新晃入眼帘。
我眯起眼睛。
副驾驶上多了一个怎么甩也甩不掉的麻烦。
一千两百公里,大理。
我原本以为这是一场孤独的逃亡,现在看来,倒像是一场荒诞的劫持。
“喂,张泽海。”等红绿灯的时候,她突然叫我。
“干什么?”
“西彭芳草园小区。”她没头没脑地报出一个地址。
“什么?”
“先去那儿,我得去拿点行李呀。”
透过车内的后视镜,我瞥了眼这个女孩,无奈地摇了摇头,驱车开向她给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