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向窗外，天上的穷奇已经密密麻麻。原来，大战早在我酣睡中悄然而至……

我这才注意到兰九的衣服是换过的，看来他在我熟睡的时候，已经替我干掉不少扰梦鬼。

我彻底清醒了，深刻地体会到，这就是大难当头，人界危亡仅在旦夕之间。

我活动下关节：“既然逃不开，就只有正面硬刚了。”

我大义凛然从床上抬脚下地，结果倒栽葱倒地，我的帅气形象维持了不到半分钟就裂开。

“诶呦～～，我的屁股”，我捂着大腚，酸楚得眼睛又是一热。

兰九匆忙来护我，轻轻帮我揉揉。

他亲了亲我：“你这样还怎么出去。”

“别去了，乖乖地在床上休息，我设结界护你。”

兰九别想骗我。

外面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全是凶兽，不仅仅有穷奇在天上集结。地面有梼杌，湖里有混沌，山头有饕餮，还有各种我叫得出名的叫不出名的，全都集结在外。

情势之凶险，大战一触即发。这种敌多我少的战局，他休想丢下我。

我绝不独活。

“我要和你一起去。”我靠在兰九身上。虽然下半身确实软得使不出力，也确实迈一步里面就疼得厉害。

但这次我绝不退缩，一再坚持：

“我们时间太少，你做什么我都跟着。”

“不行，外面太危险。”兰九语气坚定，这次摆明了不由我。

“不行！我要去就要去！”

“不可以。”兰九抿唇，他抿唇的时候基本心情都不怎么好。

“涉及到你的安危，说什么都不可以。”

我仗着他疼我，有恃无恐：“带我去带我去！我就要去！”

“你不让我跟着你，我就偷偷去！”

我知道自己是无理取闹，也知道一旦出了这道门就是向外送人头。但我心里有种预感越来越近，没时间了，没时间了，到底是什么没时间了……

从昨天开始我一直在和时间赛跑，惶惶不可终日。

我怕万一没时间的人指的是自己……

我竭尽全力留在兰九身边，满脑子都是我想留下来陪他。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陪他这件事这么执念，但我知道即便他觉得我这是在胡闹，也偏要这么做不可。

兰九还在试图说服我：“今天这一役，十有八九有去无回……听话。”

我不为所动：“那我更要跟紧你。你长那么帅，黄泉路上如果没有我看着，万一冥主找你做上门女婿，我在阳间岂不是要哭死。”

兰九还想说什么，我直接吻上去堵住不想听的话。

“兰九，让我陪你……”

“让我痛苦的不是自己活得多短，而是在生命尽头没有爱人陪我到最后。”

兰九最终还是败给了我，我高高兴兴和他出门直面惨淡的人生。我得逞地笑，因为他爱我，所以注定拗不过我。

外面的凶兽，多得真TM离谱。我和兰九，差点都没处落脚。

再次见到这些穷凶极恶的家伙我依旧会怕，但这次在这群死神面前我挺直了腰杆。

【怀着逃避的心就注定无处可逃】，这句话由朱雀告诉兰九，兰九再告诉我，我反复默念能生出勇气。

突然惊天巨响炸开，好大一条青鳞巨龙折在我脚下。庞大的身体坠落时扬起好多尘土，地面顷刻间凹下去一条天堑。

随之而来是砰砰砰三声，砸在地上的有金翅大鹏、九爪金凤、还有一只四蹄踏雪的黑纹麒麟。

远处，我看到凶兽堆里苦战的玄武。他的大水花好像已经对这些东西失去效用，只能用兵器一刀一刀收割凶兽头颅，但这样低效率的持续车轮战，即便是好战的玄武也已尽显疲态。

一个浑身浴血的白衣虎斑青年，手里的长枪上串了七八个饕餮，正直勾勾冲我跑过来。靠近我时他又急忙退开几步和我保持距离，再试探性地用鼻子嗅嗅我，最终又大胆地靠近一步，问了一个我也答不上来的问题。

“朱雀，你的火焰呢？”

我：“我是瘟神吗？你刚才干嘛这么避讳我？”

青年挠挠头：“我不敢靠近你是因为我一靠近你我就会熔化，你属性克我你不记得了？”

我思考片刻，好像印象里确实有这么个人很怕我，而他的大殿也总是很惨地碰到我就熔化。

“不过朱雀，你怎么会……，失去了火焰的力量？那这场鏖战叫我们还怎么打？？！”

我：“你本来想怎么打？”

“玄武大洪水弄死了2000多万只怕水的渣滓，怪只怪这群畜生太会生，剩下还有几千万只，这个数量光靠单打独斗已经没可能了，要仰仗你的大火救场啊。”

我想了想，终于明白他是谁：“你是白虎？那个天界的单挑王？”

“对啊”，他用一种你是不是有大病的眼神看我： “啧，我们共事这么久，你差点连我都忘了。”

他举着凶兽串串绕我来回走了三圈，摸着下巴： “你火焰没了，还失忆了……”，“难道……，都是玄武那家伙害的？？”他眼底放光，放佛脑补了一场狗血大剧，最后煞有其事地拍手总结：“啧，玄武可以啊！这是追不上就斩断你翅膀，让你失去自保能力以后只能依赖他的节奏么。”

我翻起白眼打断他的意y：“退退退，你长枪插我腰眼上了。”

“哦，不好意思。”白虎收了收长枪。

此时，身后的穷奇和梼杌扑过来咬我，被兰九和白虎人手一只开了瓢。

随着源源不断的凶兽涌入战局，兰九和白虎双拳难敌四手逐渐应付地有些吃力。

我东躲西藏间，不小心看到了水里混沌的眼睛……

这长毛怪物的眼睛好像看不见 ，但却有干扰人心的力量。

更糟的是，我的眼睛……，明知不能看却已经移不开。

记忆里，闪现千军万马的景象，还有一片没有日出的天空……

“啊！”，我捂住脑袋，脑子里有什么隐秘的心事被透进来的黑雾强行打开。

这就是混沌的力量么，混沌虽看不见，但有把人心里最恐惧最痛苦的经历强行拉出来鞭尸的能力。

好熟悉的战场……，和现在的场面好像……

我痛苦地折断了手里的棒棒糖。

“啊啊啊啊啊啊！”，头撕裂一样疼痛，太阳穴突突地跳，记忆开始重叠，让人窒息的场景拉响警报般炸开来 。

莫名的罪责感从心肺之间传开。

我看见了，一片恶鬼炼狱……

……夏小年被强行打开的回忆……

吞魔大将：“报！天界出了渣子，我们情报有误。阿鼻地狱根本不只有20万恶鬼，实际狂级恶鬼都有上百万，凶级的恶鬼少说也有50万，零零总总加起来起码有上千万恶鬼。绝对是一场恶战啊！”

斩恶大将：“火凤明王，通天路已毁，我们无法向外求援。这次恶鬼做足准备而来，我们形式大不利啊。现在各方失守，千万恶鬼群魔乱舞已经压不住了，我们只有神将十万，即便是以一敌百也寡不敌众。这可怎么办才好？！”

食鬼大将：“参见火凤明王！恶鬼好像知道我们的部署，现下我军后路已断，10万天兵天将只能死战。这次，怕是都要有去无回了……”

朱雀满目萧然。抬眼望去天兵战死无数，有的天将被恶鬼活生生分食，死相十分凄惨。眼看大厦将倾覆，朱雀焦急地紧了紧拳头。

“……知道了，我放手一搏看看能不能死境求生。”

形单影只的朱雀走在最前面，他甩开所有人，一路往恶鬼腹地走。

吞魔大将、斩恶大将、食鬼大将跑上去劝说：“火凤明王！！！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朱雀最终还是把三位大将留在了后方。

“如果我不去，今天十万天兵天将恐怕都要折损在这里……。无妨，我是不死鸟。”

“这，这这……”，三位大将无话可说。

朱雀头上的火红翎羽随着长发晃动，他笑着转头：“宽心，我们要一起活着回去。”

吞魔大将、斩恶大将、食鬼大将互相看了看，齐齐向朱雀行大礼：“恭送火凤明王！您要凯旋归来！”

“嗯，我们一起凯旋而归”，朱雀：“烦请诸位带十路天兵天将离我远点，我第一次开大，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千万不要误伤你们。”

在恶鬼腹地，有千万恶鬼集结，密集的黑色恐怖中只有朱雀一点红艳。

乌泱泱的炼狱鬼众铺天盖地扑食过来，将朱雀视线挡得只剩一片漆黑。就这样，恶鬼地狱里唯一一点红艳也很快消失在绝境。

鬼道本该是没有光和太阳的。

那日，抬起头一直都是黑漆漆的地方第一次出现了火烧般通红的天，赤红的光芒烧红了一片，烧出了蔚为壮观的末日黄昏。

怕光的恶鬼捂住眼睛，它们讨厌光线。

紧接着，天地间闪过一片极白的光，大片白光从云层中倾泻而下……将亘古不变的午夜强行破晓。

脚下什么东西涌出来变成红海，天上什么东西降下来砸在地面，绚烂的火海和红日一并坠落，耀眼的火光在眼前轰隆隆炸开。

整个阿鼻地狱都在震颤。

千万恶鬼在尖叫，十万神兵天将也在尖叫，炸开的尖叫带着恐惧与绝望在声嘶力竭中充血。灵魂都来不及出窍，所有面貌，都在高温和火焰中带着扭曲消亡。

只一瞬的时间

敌方己方，好的坏的，都被烈焰不分敌我带走。所有活生生的一切，在火光中烟消云散。

谁能想到，朱雀一个大招过后，万物重归湮灭，只剩下废墟和死亡的残影。

明明前几分钟，站在身后的大将还在和自己禀报战情。下一秒，竟能散得连仙骨渣子都找不到。

眼前一片空荡，千万恶鬼没了，十万同侪也没了。无边开阔的地狱，一望无际，顷刻间什么都没了。

红枫翎羽的朱雀呆住。

呆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扑跪在一片焦黑的荒芜地崩溃抽泣。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朱雀捂着眼睛泣不成声。

他没想到灵火拉满后，精神力会薄弱，意识会模糊，自己会逐渐失控化身为光和热的本相。火焰本相无情，摧枯拉朽，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万物一秒消亡。

等到本相收敛，重新化回朱雀之身，意识也逐渐回归，却发现眼前已变一片虚无，什么都没了。

恶鬼和同侪都被自己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留，只留一个多余的自己。

朱雀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无比悔恨：“没想到，送你们下葬的人竟然是我……”

“我就不该上战场，就不该用火焰的力量……”

可即便是再怎么捂住眼，也阻止不了十万天兵天将全死于自己烈焰的事实。

在难以言喻的自责和悲痛中，朱雀亲手立完同僚的墓冢，在空坟前磕头忏悔，一块块石头浸染了朱雀温热的红血，却洗不掉他心里的罪孽。

“鬼道众生再穷凶极恶又能如何，到底能伤了几人。而我……自诩神明，一旦走火……，恶鬼所杀之人，也不及我万一。”

“原来该死的人不是别人，是我……”

千军万马出征，最终却只有朱雀一人失魂落魄回来。

凌霄殿上，朱雀状告自己杀人如麻，同侪尽数死于己手，跪求天帝将自己革职严惩。

此事虽情节严重，但天帝终究没下手惩戒朱雀，只是给了他五个金环戴着，最后封锁了所有相关消息。

再后来，千里火海已成朱雀心头不解之症，即便是场面再凶险，他再也没用过一次自己的火焰。数千年过后，时间久到即便是少数相关的知情人也选择原谅朱雀，他本人却始终如鲠在喉原谅不了自己。

一次又一次去阿鼻鬼道拜祭，一次又一次将自己悬溺于湖海赎罪，却仍觉不够洗涤罪孽。

越来越自罪自责的自己，最终，遇到了同样越来越疯狂的玄武。

于是，便将法身自绝于玄海之中，假借玄武之手，顺其自然到谁都不会发觉异样。

真好……

没了火焰，就再也不用担心烈火焚世的那天。做回凡人，即便是犯错，也不会造就悔改不及的后果。

还有， 小兰九……

我终于可以只陪着你……

小小凡人之躯，装不下天下，只塞得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