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具
书名:述异见闻 作者:L影 本章字数:4795字 发布时间:2026-10-09

第二具尸体是在三天后发现的。


城东废弃纺织厂的车间里,机器锈成了铁疙瘩,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死者是一名女性,三十五岁,仰面躺在车间正中央的水泥地上,姿势与周明远如出一辙:衣着整齐,双手放在身体两侧,面部带着那种不属于死亡的安详微笑。她身边的地面上,同样有一圈深红色粉末构成的同心圆,只是比周明远那圈小了一些,图案也更密集。


殷夜霖赶到时,技术组已经在周边拉起了警戒线。老周站在车间门口,脸色比上次更差,看见殷夜霖过来,没说话,只是往里面指了指。


“身份确认了。”老周等他走近才开口,“张薇,三十五岁,市二中语文教师。丈夫在外地工作,孩子跟着爷爷奶奶住。独居。”


殷夜霖蹲在尸体旁边。死者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剪裁合体,像是定制的。她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戒指内侧刻着什么,技术员正在拍照取证。殷夜霖注意到她的耳垂上没有耳洞,脖颈处没有佩戴任何饰品,妆面干净,口红色号很浅,像是刻意化了一个“体面”的妆。


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两天前,死因同样是心脏骤停,无外伤,无中毒迹象。


“她也是静心堂的来访者。”老周翻着手里的小本子,“我让人查了,张薇从半年前开始去静心堂,每周一次。林嘉木的咨询记录显示她长期失眠、焦虑,有轻度抑郁倾向。”


殷夜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车间。废弃纺织厂的车间很大,屋顶有部分塌陷,雨水从缺口漏进来,在地面上形成几片浅浅的水洼。但张薇躺的位置上方屋顶完好,地面干燥。她是被“安排”躺在这里的。


“发现人是谁?”


“一个拾荒的老头,早上六点多进来找废铁,看见地上躺着人,吓得跑出去报了警。”老周说,“老头说三天前他来过一次,当时这里什么都没有。”


殷夜霖走到车间角落,那里有一扇生锈的铁门,门锁被撬开了。他推开门,外面是一条通往厂区后门的小路。路上有轮胎印,被雨水冲淡了,但还能看出是轿车轮胎,宽度中等,不是货车。


他回到车间中央,看着地上那圈红色粉末。周明远那圈粉末是同心圆,张薇这圈也是同心圆,但仔细看,两圈粉末的构成不同。周明远的圈更“规整”,每道圆的粗细一致;张薇的圈有一道明显偏细,像是画到一半粉末不够了,又续了一次。


殷夜霖蹲下来,视线与粉末平齐。他注意到粉末圈的内侧有一道极浅的弧线划痕,像是有人用指尖在水泥地上划了一下。他顺着划痕看过去,弧线的末端指向车间东墙。他站起来走到东墙前,墙面上有一片剥落的涂料,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水泥面上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竖线。


竖眼。


殷夜霖退后一步。“老周,过来看看这个。”


老周走过来,看了一眼墙面,脸色变了。“和静心堂招牌上那个符号一样。”


“不止。”殷夜霖说,“周明远卡片背面的符号,也是这个。”


他拿出手机翻到周明远案的照片,将卡片背面的符号和墙上的刻痕并排放。两个符号的大小、比例、线条走向完全一致。这不是巧合。


“凶手在标记他的‘作品’。”殷夜霖说,“周明远是第一个,张薇是第二个。他还会继续。”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殷夜霖回到警局后,把张薇的照片钉在白板上,放在周明远照片旁边。两张脸,同样的微笑,同样的平静。他用红线将两张照片连起来,在中间写了两个字:静心堂。


“两起案件的共同点。”殷夜霖指着白板对老周说,“第一,死者都去过静心堂。第二,死亡方式相同,心脏骤停,无外伤,无中毒。第三,现场都有红色粉末构成的同心圆。第四,死者面部表情安详,像是‘完成’了什么。”


老周补充:“还有,两人都是独居或配偶不在身边,社交圈窄,生活规律,在别人眼里属于‘安静’的人。”


“安静的、孤独的、被忽视的人。”殷夜霖说,“凶手专门挑选这样的人。”


他坐到办公桌前,翻开张薇的档案。市二中语文教师,教龄十二年,学生评价“温柔但疏远”。同事评价“不太合群,很少参加集体活动”。丈夫在外地做工程,一年回来两三次。孩子在爷爷奶奶家,周末才接回来。半年前开始失眠,去静心堂咨询。


殷夜霖拿起电话打给方敏。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方敏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哭过。


“方老师,我是殷夜霖。周明远生前有没有提过张薇这个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薇?”方敏的声音突然紧了起来,“他提过。上个月有一天,他回来跟我说‘今天在静心堂碰见一个同行’。我问什么同行,他说‘一个中学老师,也睡不着’。后来他还说,那个人跟他很像,都是‘在找一样东西’。”


“在找什么?”


“他没说。”方敏顿了顿,“但他那天晚上特别高兴,说‘终于有人懂了’。”


殷夜霖挂断电话后,把“张薇”和“周明远”之间画了一条实线,标注:静心堂相识。两个在静心堂相识的人,在相近的时间内先后死亡,现场都留有竖眼符号。这不仅仅是巧合。


下午两点,老周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殷队,YJ女性囚犯名单,全部查完了。符合条件的有三人,一个是周兰,已经确认。还有一个叫李桂芬,2003年入狱,罪名是诈骗,2005年刑满释放,目前还在青澜市。第三个——”


老周把一份档案放在殷夜霖桌上。档案信息大量涂黑,几乎看不到有效内容。姓名栏写着“沈若晴”,入狱时间2003年6月,罪名一栏被涂得干干净净,只留下“转监”二字。转监时间:入狱后第三天。转监去向:空白。


殷夜霖盯着档案上那个名字。沈若晴。陈国栋的笔记最后一页写的是“沈若晴有问题”。现在,老周从YJ囚犯名单里查到了一个同名的人。同一个名字,出现在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又是沈若晴。”殷夜霖说。


老周愣了一下:“又?你之前见过这个名字?”


殷夜霖没有回答,而是从抽屉里取出陈国栋的笔记复印件。“陈国栋,我父亲的师父,十年前猝死。这是他死前写的最后一行字。”


老周接过复印件看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陈国栋调查过沈若晴?然后他死了。不到一个月,你父亲接手了他的案子,然后也死了。”他抬起头看着殷夜霖,“殷队,这个沈若晴——”


“我知道。”殷夜霖打断他,“先把沈若晴的档案恢复。涂黑的内容必须还原。我需要知道她当年入狱的罪名是什么,转监去了哪里,以及——她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老周犹豫了一下:“涂黑的部分可能是省厅或更高级别部门处理的。要恢复需要走审批程序,而且不一定能批下来。”


“那就先不通过系统。”殷夜霖说,“你去找省厅档案科的老赵,私下帮我调原始底档。他欠我一个人情。”


老周走后,殷夜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超忆症自动调取了第5章中陈国栋笔记的那行字,然后又调出了刚才档案上“沈若晴”三个字。两个“沈若晴”,一个出现在十年前的警察笔记里,一个出现在二十年前的囚犯名单上。这两个“沈若晴”是同一个人吗?


他睁开眼,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沈若晴。查所有关联信息。备注:陈国栋笔记、YJ囚犯档案、2003年6月。


然后他盯着“2003年6月”这个时间,心中那条模糊的线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2003年6月,苏晚失踪,周兰入狱,周明远拍照,黎烬语父母身亡。现在又多了一个:沈若晴入狱。


五件事,同一个时间。殷夜霖在脑中把所有事件重新排列。苏晚是五岁女童,在医院被周兰接触后失踪。周兰是儿科护士,被苏瑾投诉后被捕。沈若晴在同期入狱,三天后“转监”去向不明。周明远和“小晚”合影,照片背面写着“述异”。黎烬语的父母在同期身亡。


这些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他拿起电话拨通市立医院档案室老赵的分机:“再帮我查一件事。2003年6月,儿科有没有一个叫沈若晴的患者或工作人员?”


老赵在那头翻了很久。“没有。儿科没有姓沈的。但我查了全院系统,2003年6月有一个‘沈若晴’的出入院记录,在精神科。入院诊断写的是‘急性应激障碍’,出院日期是入院后第三天。出院去向写的是‘转院’。”


殷夜霖握紧了话筒。“精神科?转院去哪了?”


“转院去向栏是空的。但有手写备注:已联系家属。”


“家属是谁?”


“备注上写了一个名字——黎远舟。”


殷夜霖慢慢放下话筒。黎远舟。黎烬语的父亲。沈若晴的家属是黎远舟。也就是说,沈若晴和黎远舟是夫妻关系。而黎烬语是他们的女儿。


沈若晴——黎烬语的母亲——2003年6月在精神科入院,三天后“转院”,去向不明。同期,她的丈夫黎远舟“身亡”。他们的女儿黎烬语,当时五岁,成了孤儿。


殷夜霖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白板上那个巨大的蛛网又扩大了一圈,新加入的两个名字“沈若晴”和“黎烬语”像两根被拉紧的丝线,将许多看似无关的碎片串联在一起。周兰、苏晚、周明远、陈国栋、殷正清、黎远舟、沈若晴、黎烬语。2003年6月,青澜市有八个人被卷入同一张网中。


他起身走到白板前,在正中央画了一个大圈,将“2003年6月”写在里面。然后在圈的周围,用不同颜色的线连接每一个名字。红线是已知的关系,黄线是待验证的猜测。蓝线是死亡。沈若晴。殷夜霖在黄线和蓝线交叉处写下这个名字。黄线连向黎远舟和黎烬语,蓝线连向陈国栋和殷正清。她活着?还是死了?档案上写着“转监”,去向不明。陈国栋写“沈若晴有问题”。父亲接手调查后殉职。


如果沈若晴还活着,她在哪里?如果她已经死了,为什么陈国栋要写“有问题”?问题是什么?


殷夜霖退后两步,看着白板上错综复杂的线索网。这是他从业以来遇到的最复杂的案件,远超普通的连环杀人案。周明远和张薇的死亡只是这个庞大网络露出的冰山一角。水下的部分,连接着二十年前的故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周之前提到,苏晚失踪案的档案中有一份协助调查记录,侧写师是黎烬语。而黎烬语的父母正是黎远舟和沈若晴。也就是说,七年前,黎烬语以心理侧写师的身份,协助调查了自己母亲当年的案件?还是说,她协助调查的是苏晚案——那个与她母亲同期发生的案件?


殷夜霖走回办公桌前,重新调出黎烬语的档案。档案很短,只有几行字。七年前,十六岁的黎烬语以“特殊感知能力”协助城东分局破获一起失踪案。在那之后,她没有再出现在任何警方案件记录中。


但周明远的案子里,她的名字作为苏晚案的协助调查者出现了。如果她与2003年6月的事件有关联——她的母亲是沈若晴,父亲是黎远舟,而沈若晴的案子又和陈国栋、殷正清的死有关——那她可能是目前唯一还活着的、了解当年真相的人。


殷夜霖合上档案。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去找她。一个七年前以“特殊感知能力”协助破案的心理侧写师,在他眼中仍然属于“不确定”范畴。但现在,不确定的因素正在变得越来越确定。


手机震了一下。老周的消息:原始底档找到了。沈若晴,2003年6月7日入狱,罪名是——拐卖儿童。和苏瑾投诉周兰的罪名一样。入狱第三天,被一辆黑色轿车接走,转监手续不完整。签字人是一个代号——“YJ-0001”。


殷夜霖盯着屏幕。YJ-0001。YJ编号段的第一个编号。这意味着,沈若晴的“转监”签字人,是整个YJ编号段的最高权限持有人。这个人有权决定谁进入YJ系统,谁离开。


他回了一条消息:查YJ-0001是谁。


老周回复很快:不用查了。YJ-0001的档案是空的。所有信息都被销毁了。但底档里有一行备注,是手写的,被水浸过但还能辨认——“YJ-0001,殷正清。”


殷夜霖握着手机,指节发白。YJ-0001的签字人是他的父亲殷正清。也就是说,二十年前,殷正清以“YJ-0001”的权限,将沈若晴从监狱中“转监”带走了。转监去了哪里?为什么?沈若晴是囚犯,殷正清是警察。他为什么要带走她?


他忽然想起陈国栋笔记上那行字——“沈若晴有问题”。也许问题不在于沈若晴本身,而在于殷正清和沈若晴之间的关系。一个警察,一个囚犯,一个“有问题”的女人。殷正清带走了她,然后陈国栋死了,然后殷正清也死了。


殷夜霖慢慢坐下,盯着白板上那个巨大的蛛网。蛛网的中心是2003年6月,而网的边缘,正在向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地方延伸——他自己的父亲。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黎烬语”的名字。那是他从档案里抄下来的联系方式,一直没有拨过。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拨出去。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窗外的雨声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密的鼓点。超忆症在脑中反复回放着“YJ-0001,殷正清”那几个字,一遍又一遍,像一盘洗不掉的录音带。


而在静心堂,林嘉木放下电话,对黑暗中的烛火说了一句话。


“第二具了。他比我想象的更快。”


烛火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惊动了。杯底那只眼睛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但在林嘉木眼中,它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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