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界的雨和仙界的不同。
仙界的雨是司雨仙官按着天规布下的,几点几时,落多少滴,落几寸地,都有定数。
凡界的雨没规矩,想下就下,想停就停,有时候太阳还挂着,雨就落下来了,凡人说这叫“太阳雨”,说淋了能走运。
易黎站在一家面摊的棚子底下,看雨丝斜着打进来,湿了半张桌子。
她化名浮生,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和这凡界小镇上任何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子没什么分别。
出来七日了,七日前她从仙界下来,穿过界门时被天风刮了一遭,那道风里藏着天道巡游的灵识,刮过她道体时停了停,像一条蛇吐了吐信子,最终没发现什么异样——无情道修到首座这个位置,身上早没了活人的气息,天道要查的,是情,是欲,是心动,她什么也没有,自然查不出来。
可她心里明白,下了凡界,天道的眼睛就悬在头顶三寸处,盯着。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围裙上沾着面渍,一边揉面一边朝棚外看天,嘴里念叨:“这雨下得好,地里正旱着。”
回头问易黎:“姑娘吃点什么?”
“一碗面。”
“加不加蛋?”
易黎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加蛋是什么滋味。
三百年来,她吃的都是仙界辟谷丹,一粒下去管三月,没有味道,没有温度,只在丹田里化开一团冷冰冰的灵气。
她也不知道面是什么滋味,不知道蛋是什么滋味。
“加。”她说。
妇人麻利地下了一把面,又往锅里卧了个蛋,热气腾起来,混着葱花的香味,钻进易黎的鼻子。
她下意识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被天道压了三百年,早已枯竭如枯井的什么东西,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像石子投进深潭,一圈涟漪荡开又迅速消失。
面端上来,白瓷碗里卧着金黄的蛋,面上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热气扑在她脸上,温热的,潮湿的。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面,送进嘴里。
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
无情道剥了她的七情,连同味觉,触觉,嗅觉,一并封在天道玉册里。
她吃什么都味同嚼蜡,看什么都隔着一层雾,听什么都像蒙了棉。
可她还是慢慢嚼着,把面咽下去,又把蛋吃了,一口一口,很认真。
妇人看她吃得安静,凑过来搭话:“姑娘面生,走亲戚?”
“路过。”
“从哪儿来?”
“很远。”
“往哪儿去?”
易黎沉默了一瞬。
她不习惯有人问她这些。
仙界没有人问她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仙界只问她修为如何,道心如何,何时飞升。
那些问题她答了三百年,答得滴水不漏,答得像玉碑上刻的字。
“不知道。”她说。
妇人也不追问,自顾自又揉起面来,嘴里哼着小调,调子软绵绵的,像这棚外的雨。
易黎坐在那里,碗里的面渐渐凉了,雨渐渐小了,棚子外头的青石板路上有人踩着水跑过去,笑骂声混着水花溅开的响动,热闹得紧。
她忽然想起老槐开花的那天。
仙界的那棵老槐,开花总在三月。
花开那几日,满树的白,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就落,落一地,落得她每次从树下走过都要沾一身。
她从不停下来看,从不拂,可每年花开那几日,她总能准确地知道花开了。
因为那几日她道体裂开的缝隙里会渗出一点极淡的香,像是天道剥她的七情时,漏了一缕出来,塞进她骨头缝里。
三百年来只有那几日,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亮晶晶的。
易黎起身付了面钱,妇人找零时看了她一眼,说:“姑娘,你长得真好看,就是没什么活气。”
易黎没接话,转身走进巷子。
身后妇人还在说:“年纪轻轻的,怎么跟个老太太似的——”
巷子深处传来吵闹声。
几个地痞围着一个年轻人,推推搡搡。
那年轻人穿了身脏兮兮的白衣,像是从哪里逃难来的,脸上沾着泥,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嘴角还挂着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地痞头子揪着他领子,问他要钱,他摊开手说没有,地痞头子便要动手。
易黎本不想管。
凡界的事自有凡界的规矩,她一个仙人插手,动一根手指都可能引来天罚。
可她走过那条巷子时,那年轻人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隔着雨后的水汽,隔着满地狼藉的烂菜叶,隔着三百年,他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是烫的。
像烧了许久的炭灰底下,还藏着火星。
她停住了脚步。
“放开他。”
地痞们回头看见她一个瘦弱女子,哄笑起来。
易黎没有动,只看着那个被揪住领子的年轻人。
他朝她笑了笑,抬手拨开地痞头子的手,说:“听见没,人家让我走。”
地痞头子挥拳,易黎侧身让过,伸手在他腕上一弹,力道极小,可那人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手去,连退三步,脸色发白。
几个地痞面面相觑,丢下几句狠话,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年轻人拍了拍身上的泥,走到她面前,歪着头看她:“你叫什么?”
易黎没理他。
“我叫上官業。你厉害吗?我看你刚才那一弹,比我们镇上李屠户杀猪还利索。”
她还是没理他。
“恩人,你总得告诉我名字吧,不然我报恩都不知道往哪儿报。”
易黎转身往巷外走。
“浮生。”她说。
“浮生?”他跟上来,走在她半步远的地方,脚步轻快,“这名字好,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我叫上官業,業是——”
“我知道。”
他愣了一下:“你知道?”
易黎没再说话,脚步快了些。
他跟在她身后,也不恼,一路絮絮叨叨地说自己是从隔壁县来的,说家里遭了灾,说刚才那几个地痞是镇上出了名的无赖,说他身上一文钱都没有。
“你跟着我做什么。”
“报恩啊。”
“不用。”
“那不行,我上官業从不欠人。”
易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站在她身后,阳光透过巷口的树冠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那张脸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带着点痞气,带着点执拗,带着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笑。
可他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魔渊的煞气,没有凌霄殿的冷,没有握着她剑刃时淌下来的血。
他不记得她。
他不记得三百年前那场对峙,不记得南天门外那道天罚,不记得她剑尖歪了三寸时他眼底忽然亮起来的那团火。
他什么也不记得,就是个凡人,一个干干净净,什么罪也没犯过的凡人。
易黎觉得胸口疼了一下。
那颗心在无情道里封了三百年,早该是一块石头了,可它忽然疼了一下。
“你走你的路。”她说,“我走我的。”
“同路不行吗?”
“不同路。”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