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很轻,像凡界三月里吹过巷子的风,不冷不热的,却让人浑身一松。
“行。”他说,“那你总要吃顿饭吧,救命之恩,一顿饭总要的。”
易黎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前面有家面摊。”
他眼睛亮了:“你请我?”
“你方才说你一文钱都没有。”
“那不是你请我吗,浮生姑娘。”
她转身朝面摊走,他在后面跟着,脚步很响,踩着积水啪嗒啪嗒的。
她听着那脚步声,忽然想起三百年前妖潮里,那个劈开蛟尾把她拽出来的少年,也是这么跟在身后,脚步很响,蛟血溅了半张脸,回头冲她笑,说“还不理我”。
她闭了闭眼。
天道在她头顶三寸处悬着,像一把没有落下来的剑。
面摊的妇人见她又回来了,还带了个脏兮兮的年轻人,笑眯眯地煮了两碗面。
上官業吃得呼噜呼噜响,一边吃一边说这面真好吃,说他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吃过热乎的了。
易黎坐在对面,筷子夹着面,一根一根地数。
“你怎么不吃?”他抬头看她。
“不饿。”
“不饿还来面摊。”
她没接话。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自己的碗推过来:“那你尝尝我的,我这个蛋是溏心的,你那碗是实心的,不一样。”
易黎看着那只碗,碗沿上沾着他手上的泥,汤里卧着半个咬开的蛋,溏心流出来,把汤染得黄澄澄的。
她拿起筷子,从他碗里夹了一箸面。
吃进嘴里,还是什么味道也没有。
可她忽然想哭。
那种冲动来得毫无缘由,从胸腔最深处,从骨头缝里,从三百年被天道压得严严实实的某处缝隙里涌上来,一路冲到眼眶。
她攥紧了筷子。
“怎么了?”他凑过来。
“辣。”她说。
“辣吗?我没放辣啊。”
“我放的。”
他愣了愣,哈哈大笑,说浮生姑娘你真有趣,明明自己碗里不放辣,偏说我碗里辣。
她低头继续吃面,把那点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压进丹田最深处,和那些年复一年的业火残烬堆在一起。
吃完面,他抹了抹嘴,问:“浮生姑娘,你往哪儿去?”
她想了想。
“不知道。”
“那我跟你一起走。”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反正我也没地方去。”
易黎看着他。
“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坏人请我吃面?”他歪着头,“坏人会给我夹溏心蛋?”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朝镇外走。
他跟上来,还是半步远,脚步啪嗒啪嗒的。
夕阳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三百年前那条从妖潮战场上回仙界的路,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那时候她也没理他,他也一直跟。
她忽然想,如果天道要罚,就罚她这一程吧。
就这一程。
……
他们在凡界走了三个月。
从春走到夏,从南走到北,走过青石板路,走过黄土坡,走过渡口和长街,走过集市和荒野。
上官業是个话多的人,走到哪儿说到哪儿,看见卖糖人的要买一个,看见耍猴的要停下来看半天,看见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要折一枝,别在她发间,说好看。
易黎总是不理他,可也没把柳枝摘下来。
他们住过最便宜的客栈,两个人各一间房,中间隔着一堵薄薄的墙。
夜里他敲墙,问:“浮生,你睡了吗?”
她不应。
他就自顾自地说:“我今天看见一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的和尚说我有慧根——”
“你话太多了。”
“你嫌我话多你还跟着我。”
“是你跟着我。”
“那你怎么不赶我走?”
她沉默了。
他怎么知道她不想赶他走?
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在心里说,今天赶他走,可每天看见他站在客栈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一个给她,一个自己啃着,那话就说不出口了。
她赶他走,他往哪儿去?
他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没有,就剩一身力气和一张嘴,凡界这么大,他一个人走得下去吗?
她给自己找理由,找得滴水不漏,找得像在凌霄殿里回掌教的话。
可她知道那些理由底下藏着什么。
有一天他们在渡口等船,船还没来,他坐在江边的石头上,把脚泡在江水里,仰头看天上的云。
易黎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开口:“上官業。”
“嗯?”
“你有没有觉得,你忘了什么?”
他偏过头来看她,眼睛眯了眯:“忘了什么?”
“比如……”她顿了顿,“一个人。”
他想了想,摇头:“没有。我记事起就在隔壁县,爹娘走得早,一个人混日子,没谁。”
“那你有没有做过一个梦。”
“梦?”他笑起来,“我天天做梦,梦里我做大官,娶媳妇,生一堆娃——”
“不是这种梦。”
他看着她,笑容慢慢收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极快,像深水底下游过一尾鱼,转眼就没了影。
他低下头,脚在江水里搅了搅,说:“有。”
易黎攥紧了袖口。
“我总梦见一座山,山上有很多房子,白墙金瓦的,可高了,我站在山底下往上看,什么都看不清,就看见一个人站在最上面,穿白衣服,脸看不清。我想喊她,喊不出声,想往上走,腿又迈不动。每次梦到那儿就醒了。”
他抬起头,冲她笑了笑:“你说怪不怪。”
江风灌过来,吹得易黎衣袂翻卷,那根他别在她发间的柳枝早枯了,可她没摘,一直留着,枯黄的叶子碎在她头发里,像落了一场小小的,衰败的雪。
“浮生。”他叫她,“你怎么了?”
“没事。”
“你眼睛红了。”
“江风吹的。”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下头凑近了看。
她没退,也没躲。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浮生,你长得像一个人。”
她心跳停了一拍。
“像谁?”
“不知道。”他挠了挠头,“就觉得在哪儿见过。”
船来了。
他跳上船,回头伸手拉她。
她看着那只手,那只在三百年前劈开蛟尾把她拽出来的手,那只握着她剑刃淌了满掌血的手,那只伸到她面前,手心朝上,什么也没有,却像捧着整个三界的手。
她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是热的,烫的,像地底烧了三百年的岩浆终于裂开一道口子。
她被他拉上船,船晃了一下,她趔趄一步,他扶住她胳膊,说小心。
她嗯了一声,坐到船尾,看江水在船舷边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浮生。”
“嗯。”
“你方才问我有没有忘了什么。”
“嗯。”
“我觉得我没忘。”他坐在她旁边,看着江水,声音低低的,“我觉得我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他偏过头看她,“等她想起来,有人在等她。”
易黎别开脸,看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