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很宽,远处有白鹭贴着水飞过,翅膀尖点了一下水,又飞起来。
她的眼眶很热,可什么也流不出来。
无情道剥了她的七情,她连哭都哭不出来。
可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碎,像骨头在身体里一寸一寸地碎,和三百年前南天门外那道天罚劈下来时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船停在江心,船家歇了,两个人坐在船头看星星。
上官業指着天上说那颗是北斗,那颗是天狼,说得头头是道,其实认错了大半。
易黎没纠正他,由着他说。
他说着说着忽然问:“浮生,你信命吗?”
她没答。
“我以前不信。”他把手枕在脑后,仰面躺在船板上,“我觉得命是自己挣的,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可我遇见你之后——”
他偏过头看她:“我觉得我好像就是为了遇见你才活这么大的。”
易黎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星光底下亮亮的,像三百年前南天门外那团忽然亮起来的火。
她忽然想伸手摸一下他的脸,想确认这是真的,想确认天道真的漏了这么一隙给她,哪怕只有三个月,哪怕明天就要碎。
她没伸手。
“上官業。”
“嗯。”
“别说了。”
“为什么。”
“天道……”她顿了顿,把“不容”两个字咽回去,“会听见。”
他笑起来:“天道还管我说什么?”
“管。”
“那它管不管我喜欢你?”
易黎猛地站起来。
船晃了一下,她差点摔进江里,他一把拽住她手腕,把她拉回来。
她跌坐在船板上,他伏在她上方,一只手撑着船舷,一只手还攥着她手腕,低头看着她,呼吸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江水的腥气。
“浮生。”他轻声说,“你怕什么。”
她看着他。
“我什么也不怕。”她说,声音很平,“我什么也没有。”
“你有我。”
“我没有。”
“你有。”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气息缠在一起。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嘴唇擦过她的嘴角,极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天道在她头顶三寸处,静静看着。
没有天罚落下来。
她想,大概天道也觉得她可怜,连这点偷来的温存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那一夜他们在船头坐到天亮。
他靠在她肩上睡着了,她没动,任他靠着,看东边的天从墨黑变成靛蓝,又从靛蓝变成鱼肚白。
晨光落在江面上,碎金似的,晃得人眼睛疼。
她低头看他,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子,一下,又一下。
“上官業。”她的声音轻得像江面上的晨雾,“我叫易黎。”
他听不见。
“我是无情道首座仙尊。”
她的指尖停在他眉间。
“我修无情道,是为了不爱你。天道要我断情绝爱,我断不了,只能把所有的情都锁在骨头里,锁了三百年。每锁一分,业火就烧我一寸,烧到现在,我整个人都是灰烬,只有心口那一小块,还是活的。”
她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沾着他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红。
“那一小块,是你。”
他动了动,醒了,揉着眼睛看她,说早啊浮生,说你怎么起这么早,说昨晚我梦见你了。
“梦见我什么。”
“梦见你哭了。”他坐起来,看着她,“可我醒来你又没哭。你说奇不奇怪。”
她站起来,走到船尾,看着江面。
“上官業,到岸之后你走吧。”
他沉默了很久。
“你说什么?”
“你该有你的路。”
“我的路就是跟着你。”
“你跟着我没有路。”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她后颈上,热热的。
“浮生,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她转身,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不解,有委屈,有倔强,还有一团怎么压也压不灭的火,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你走。”她说。
“我不走。”
“你走。”
“我说了我不走。”他忽然攥住她手腕,力道很大,“浮生,你到底在怕什么?你怕天道?那我去跟天道说,有什么冲我来——”
“你什么都不懂。”
“那你告诉我!”
她张了张嘴。
差一点,差一点她就说了。
差一点她就告诉他三百年前南天门的事,告诉他她手里那把剑是怎么歪了三寸,告诉他他掌心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告诉他天道是怎么剥了他的仙骨,把她锁在无情道里,让他忘了她,让她记得他。
可天道在她头顶三寸处悬着。
她看见那道紫电在云层里闪了一下。
“到岸了。”船家喊了一声。
易黎抽回手,转身跳上岸,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他在身后喊她,一声接一声,喊浮生,喊你站住,喊你别走。
她走得很快,越走越快,走到最后几乎跑起来。
她跑过一片芦苇荡,跑过一座石桥,跑过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跑到胸口疼得喘不上气,跑到膝盖发软。
然后她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树,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回头。
他在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满头是汗,脸上却笑着。
“你跑啊。”他喘着气说,“你跑我就跟着。”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她靠在树上,慢慢滑下去,坐在树根旁,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浮生。”他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你在躲什么,可你躲不开我的。”
她没抬头。
“你赶我走一百次,我就跟一百次。你跑到天涯海角,我就跟到天涯海角。你上天,我上天,你入地,我入地。”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哭了吗?”
“没有。”
“你哭吧,我不看你。”
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可一滴泪也没有。
她看着他,他蹲在她面前,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和三个月前在那条巷子里一模一样。
“上官業。”
“嗯。”
“你真是个傻子。”
他笑了:“你才知道啊。”
她伸出手,攥住他的袖子。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苍白得像纸,攥着他脏兮兮的袖子,攥得很紧。
“浮生。”
“别说话。”
她站起来,他也站起来。
她没松手,他就任她攥着,两个人站在树下,风吹过来,把树上的花吹落了一地,落在他们肩上,发间,交握的手背上。
“走。”她说。
“去哪儿。”
“不知道。”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可吹得她心口那团灰烬里,有什么东西悄悄亮了。
“行。”他说,“走到哪儿算哪儿。”
……
天道降罚那日,他们住在凡界最北边的一个小镇上。
三个月了。
易黎数着日子过的,一天一天数,数到第八十七天的时候,她早上醒来,发现窗外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