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界的雪和仙界的不同,仙界的雪是司雪仙官按着天规洒的,每一片都一模一样,凡界的雪没规矩,有大有小,有厚有薄,落在手心里,凉丝丝的,转眼就化了。
她站在窗前看雪,上官業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捧着两个烤红薯,一个塞给她,说趁热吃。
她接过来,红薯烫得她指尖一缩,他笑她娇气,说我这手刚出炉的都拿得住。
她低头剥红薯皮,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
这三个月是她三百年来过得最像人的三个月。
她学会了吃面,喝粥,啃烧饼,学会了在客栈的硬板床上睡觉,在野地里生火,在河边洗脸。
她学会了笑——不是唇角微微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眼睛会弯起来的笑。
她甚至学会了生气。
有一次他走丢了,她在镇口等了半个时辰,等得心焦,等他跑回来时她别过脸不理他,他凑过来赔不是,说看见有人卖糖人就多看了两眼,她冷着脸说“你多大人了还看糖人”,说完自己先笑了。
她笑起来很好看。
他说的。
他说浮生你笑起来真好看,你该多笑笑。
她没告诉他,她笑一次,道体就裂一寸。
天道在看着。
第八十七天夜里,她坐在客栈的窗前看雪,上官業敲她的门,说外头雪大了,你冷不冷,我给你带了壶热酒。
她开门让他进来,他把酒放在桌上,倒了两杯,一杯推给她。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呛得她咳了两声,他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
“笑你不会喝酒。”
她瞪了他一眼,又抿了一口。
这次没咳,酒从喉咙滑下去,暖了一路。
她低头看着杯里晃荡的酒液,忽然说:“上官業,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
“从前有个人,修了一种道,叫无情道。”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凌霄殿里的玉册,“修了这种道,就不能动情。动了情,就会遭天罚,道体开裂,修为溃散,生不如死。”
他端着酒杯,没说话。
“可她偏偏动了情。”她看着杯里的酒,酒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沫子,“她爱上了一个人。天道要她断情,她断不了,就把情锁在骨头里,锁了三百年。每锁一分,业火烧她一寸。烧到现在,她整个人都是灰,风一吹就散了。”
“那个人呢?”他问。
“那个人……”她顿了顿,“忘了她。”
“为什么忘了。”
“因为天道要罚他。天道剥了他的仙骨,把他打入魔渊,让他什么都不记得。”
“那他记得什么。”
“他记得等。”她抬起头,看着他,“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可他一直在等。”
上官業把酒杯放下,看着她。
他的眼睛在烛光里亮亮的,那团火又烧起来了,烧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旺。
“浮生。”
“嗯。”
“你说的那个人,是你吗。”
她没答。
“你方才说,那个人修了无情道,断了情,可你又说她动了情。既然动了情,她为什么不认?”
“认了,就得死。”
“谁死。”
“他死,她也死。”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烫的,烫得她指尖一缩。
“浮生。”他说,“我不管天道怎么样。你认了我,我就认你。天要劈就劈,要烧就烧,我陪你。”
“你会没命的。”
“没命就没命。”
“你不懂。”她的声音忽然哑了,“三百年前,他就是这样说的。他说天规困你一天,我就逆一天。天规困你一万年,我就逆一万年。然后天道剥了他的仙骨,把他打入魔渊。我站在殿外,听他在里头一声一声地哼,剥到第七根的时候,里面没声音了。”
她的眼眶红了。
“那时候我就想,我要是从来没遇见过他就好了。”
上官業看着她,他握着她的手,忽然攥紧了。
“可你遇见了。”他说。
“是,我遇见了。”
“那你后悔吗。”
她沉默了很久。
“不后悔。”她说,声音很轻,“我唯一后悔的是,那天在妖潮里,他劈开蛟尾把我拽出来的时候,我没有拉住他的手。”
窗外雪落无声。
上官業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她。
他的脸被烛光照着,一半明一半暗,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烧了三百年的火,忘了所有,又记住了一切的火。
“浮生。”他说,“我虽然不记得了,可我觉得,我就是那个人。”
她看着他。
“我掌心有块疤。”他摊开右手,掌心一道深深的疤,横贯整个手掌,“我不知道怎么来的。每次做梦梦见那座山,那个穿白衣服的人,醒了之后这块疤就疼。疼得钻心。”
易黎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那道疤。
他的手掌是热的,烫的,那道疤在她指尖底下微微跳动,像活的一样。
“这是剑伤的。”她说。
“谁的剑。”
“我的。”
他笑了。
“你砍我?”
“你握着我的剑。”她说,“南天门外,我剑指你心口,你握住剑刃,血顺着剑身淌下来,滴在云层上,像绽了满天的红梅。”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道疤。
“那我一定很爱你。”他说。
她没说话。
他抬起头来,眼睛里那团火忽然熄了,换成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很深很深的东西,像魔渊底下三百年不见光的岩浆,忽然翻涌上来。
“易黎。”他叫她的名字。
她浑身一震。
“你记起来了?”
“没有。”他摇头,“可我知道,你叫易黎。这两个字在我骨头里,我忘了所有,可没忘这两个字。”
她看着他,眼眶里的热意终于压不住了,一滴泪落下来,砸在他掌心里,砸在那道疤上。
他低头看着那滴泪,忽然攥住她的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又沉又稳,像魔渊底下烧了三百年的岩浆,像南天门外他朝她走来的脚步声,像妖潮里他劈开蛟尾拽她出来时的心跳。
“易黎。”他在她头顶说,“你认了我吧。”
“认了,你就得死。”
“那就死。”
“我不能。”
“你能。”
她推开他,看着他。
她的脸上有泪痕,可她的眼睛是干的,干得像一块烧尽了的灰烬。
“上官業,你不懂。”她站起来,退后一步,“天道要的不是你的命,是我的。我认了你,天道就会降罚,罚的是我,死的是你。三百年前天道剥了你的仙骨,把你打入魔渊,让你成了三界闻之色变的魔头。这一次,天道会直接杀了你。”
“那就让它杀。”
“我不让。”
“你护不住我。”
“我护得住。”她说,“只要我不认,只要我不说,只要我把那点东西锁在骨头里锁到死,天道就找不到借口杀你。”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易黎,你锁了三百年了。”
“那又怎样。”
“你锁得住你的情,锁得住你的心吗?你锁得住你的心,锁得住你的命吗?”
她沉默。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