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清得像结了冰的湖,可冰面底下有什么在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是水草在暗流里挣了一下。
“那你来做什么。”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右手。
掌心贴掌心,她感觉到他虎口上那道旧疤,是南天门那日被她剑割的,结了痂,硬硬的硌着她指根。
“我来告诉你,”他低头,嘴唇几乎贴在她耳廓上,气息烫得像地底岩浆,“你杀我的时候,别犹豫。一剑穿心,别偏。”
她浑身一僵。
“你偏一寸,天罚便多劈你一道。你偏两寸——”他顿了顿,“我就要多疼两寸。”
“上官業。”
“你别说话,听我说。”他握紧她的手,虎口那道疤重重硌着她,“我入魔这三年,在魔渊底下炼了一副新骨。每一根都刻了东西,刻满了。”
她没问刻了什么。
“等你杀我的时候,你会看见。”他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暮色彻底吞没了他的面容,只剩那双眼睛还亮着,像炭火将熄未熄时最后一点光,“易黎,我等你。”
他转身就走。
赤袍在风里翻卷,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裹住他,一转眼便消失在魔渊方向的天际线上。
那个裹斗篷的人影无声无息地跟上去,经过易黎身边时,她听见斗篷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像谁在替谁不忍。
南天门重归寂静。
守门天将不知何时已经退远了,偌大的白玉照壁前只剩她一个人。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里还留着他虎口那道疤的触感,硬硬的,硌着。
她攥紧了手。
那天晚上她道体又裂了一道。
在右手腕,正好是他握过的地方。
天道业火从裂缝里渗出来,烧得她整条手臂都在痉挛,可她一声没吭,只是用左手死死攥住右手腕,攥了一整夜。
天亮时她松开手。
右手腕上五个指痕,青紫的,像谁掐着她不肯放。
她去凌霄殿当值,路过老槐,那棵树彻底秃了,枝桠嶙峋地戳向灰白的天。
她看了一眼,忽然伸手,折了一根细枝。
仙力灌进去,枯枝上竟绽出一小簇白花。
她把它别在道袍襟口,像别了一枚坠子。
掌教真人看见时皱了皱眉:“首座今日怎么戴起花来了。”
“槐枝活了。”
她说,面色如常地翻开玉册。
掌教没再多问。
那枝槐花在她襟口开了三日,败了。
败了之后她也没扔,枯了的花瓣碎成粉末,落在衣料纹理里,洗都洗不掉。
她也没洗。
再过数日,天界收到战书。
上官業亲笔,只有一行字——
“三日之后,骨中见。”
掌教召集诸仙,当众展开战书。
易黎站在最末,看着那行字。
他的字她认得,三百年前在凡界守阵时,他曾用剑尖在泥地上划自己的名字给她看。
那时他的字歪歪扭扭,说小时候没人教,进了凌霄殿才学的。
如今的字锋芒毕露,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
“首座。”掌教叫她。
“在。”
“此战,你领兵。”
“是。”
她接过战书,折好,收入袖中。
指尖触到那行字时顿了一下——墨迹里夹着一丝极淡的槐花味,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他写时掺进去的。
她垂眸,将战书妥帖收好。
转身出殿时,袖中那页纸贴着心口,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凉。
可那丝槐花味缠着心口那道旧裂缝,竟让她觉得,有点暖。
……
三日过得很快。
易黎这三日没有修行。
她每日去凌霄殿当值,批玉册,校天规,与寻常无异。
只是每晚回洞府后,她会从袖中取出那封战书,展开,看一眼那行字,再折好放回去。
她始终没有去查他写这行字时用了什么墨。
怕查出什么,也怕什么也查不出。
第三日夜里,她坐在蒲团上,把右手的袖口卷起来。
手腕上那五个青紫指痕还在,淡了些,可轮廓未消。
她用左手拇指按了按,按到最深的那道痕时,道体裂缝处忽然一跳。
疼。
她面无表情地放下袖口。
天亮时她换了一身新道袍——还是素白,腰间连坠子也没挂。
临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从枕下取出那枝枯了的槐枝,花瓣早碎尽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细枝。
她把它插在腰间的系带上,极不起眼。
出门,路过老槐。
她抬起头。
那棵秃了许久的树,一夜之间竟又抽出了新芽。
嫩绿的芽尖缀满枯枝,像枯骨上生出的新肉。
她站在树下看了很久,久到晨光漫过树梢,暖融融地落在她肩上。
“活了。”
她轻声说。
像是对树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然后她转身,御剑往南天门去了。
南天门外,天兵列阵三百里。
云阵翻涌,旌旗蔽日,仙光把半边天都映成了青白色。
易黎落在阵前,一袭白衣,腰间那根枯槐枝被风吹得微微晃。
对面魔渊方向,黑雾漫上来,像潮水吞没天际线。
雾中隐约可见魔众列阵,旗幡猎猎,可最前面只站了一个人。
赤袍,无甲,双手空空。
上官業。
他独自站在魔渊阵前,身后万千魔众离他极远,远得像不敢靠近。
他仰头看着天界这边,目光穿过三百里云阵,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易黎拔剑出鞘,剑尖斜指地面。
“上官業,退兵。”
声音不大,可整座南天门都听见了。
天兵们精神一振,旌旗齐展,猎猎声震天。
他没退。
他往前走了一步。
易黎瞳孔骤缩——他这一步落下,脚下云层竟裂开一道缝,黑气从缝中涌出,像深渊张了口。
“我说了,”他声音滚过来,沉沉的,压着整片天,“我来取你的仙骨。”
“你取不了。”
“试试。”
他抬手。
魔气凝成长枪,通体漆黑,枪尖上跳着一簇暗红的火。
他把长枪横在身前,看了她一眼,然后猛一蹬地——
人枪合一,化作一道赤黑流光,直刺她面门。
快。
快得三百里云阵来不及反应,快得她身后的天将惊呼声还没出口。
易黎横剑格挡,两兵相击,迸出的气浪将方圆百丈的云层震成齑粉。
她退了半步。
他没有退。
枪尖抵着她剑身,一寸寸往下压。
她看见他眼底那团火,比南天门那日更烈,可火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沉,沉得很深,像是——在等她动手。
“你不出全力。”她低声说。
“你也没出。”
她手腕一翻,剑锋贴着枪身滑过,直削他握枪的手指。
他撤手,枪势一转横扫她腰,她纵身跃起,剑尖点在他枪尖上,借力腾空三丈。
他仰头看她。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光亮得骇人。
然后他笑了,嘴角弯起来,那道疤跟着动了动。
“易黎,你跳起来的时候,腰上那根槐枝晃得真好看。”
她身形一滞,差点从空中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