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时她脚下踉跄了一瞬,极短,可他看见了。
他笑意更深,长枪一抖,枪尖上暗火暴涨,化作一条火蛇缠向她手腕——
不,不对。
那火蛇绕过了她手腕,绕过了她剑锋,径直缠向她腰间那根槐枝。
她挥剑去斩,火蛇却倏地散了,化作漫天火星落在她衣袍上。
不烫,不燃,只是星星点点缀在素白道袍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他在放水。
她看出来了。
他每一击都凌厉,可每一击都偏了三分——偏她右手偏左,偏她心口偏下,偏她仙骨所在之处偏了整整一寸。
他在等她动手。
他在逼她动手。
她咬牙,剑势陡然一变。
方才的格挡拆解全收,剑走偏锋,直刺他左胸——那是仙骨旧伤的位置。
剥骨那日,第七根骨头从他左胸抽出来,他闷哼一声便没了声息。
剑尖破空,快如电闪。
他不躲。
他看着她剑尖刺来,眼底那团火忽然静了,静得像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东西。
赤袍被剑气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胸膛——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东西。
易黎看见了。
剑尖停在他胸口三分处。
那些刻痕,一道一道,全是字。
小楷,工整,密密麻麻从锁骨蔓延到腰际。
她只扫了一眼,可那些字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烙进她眼底——
“今日她笑了。”
“今日她没理我。”
“今日她修了无情道。”
“今日她成了首座。”
“今日她站在殿外听我剥骨。”
“今日她道体裂了第一道。”
“今日她南天门外动了心。”
“今日她穿白衣好看。”
“今日她腰间别了槐枝。”
三百年,一天不落。
从他入魔那日起,每一天,都刻在骨头上。
她握剑的手剧烈地抖起来。
剑尖在他胸口三分处颤,颤得她虎口发麻。
天道业火猛地从心口裂缝蹿起来,烧得她眼前发黑。
“你——”她声音哑了。
“看清楚了吗。”他低头看着她剑尖,轻声道,“刻了三年,刻了三千二百八十五道。还差九十九道,等你杀了我,就刻满了。”
她猛地撤剑,退后三丈。
“上官業,你混账。”
“嗯。”
“你用自己的骨头刻这些——你知不知道魔骨刻字,每刻一道疼入骨髓——”
“知道。”他抬手按了按左胸那些刻痕,笑得满不在乎,“比剥仙骨疼一点。但比想你的时候好受。”
她浑身都在抖。
天兵和魔众远远看着,只看见两人交手数合,忽然分开。
仙尊持剑而立,魔尊按胸而笑。
没人听见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仙尊握剑的手在抖,而魔尊站在原地,赤袍上火星明灭,像披了一身碎星。
“动手。”他说。
“不。”
“易黎,你不杀我,天罚就要劈你。”
“让它劈。”
“你道体已经裂了四道,再劈一道你就——”
“上官業。”她忽然抬头,眼底那层冰终于碎了,碎得彻彻底底,底下是滚烫的,烧了三百年的东西,“你刻了三千二百八十五道,我嵌了三百年的记忆。你疼,我也疼。你凭什么觉得,我杀你,我会比你少疼一分?”
他愣住。
她笑了。
那个笑比南天门外那次更深,深到眼底,深到骨头里。
她腰间那根枯槐枝在风里晃,晃得他心口那些刻字一个一个都在跳。
“你要我的仙骨。”她举剑,剑尖朝天,“来拿。”
天穹之上,紫云翻涌。
天罚在酝酿,电光在云层里游走,像天道睁开了眼。
他看着她举剑向天,忽然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易黎——”
“天道要我杀你。”她仰头看着那片紫云,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我偏不。”
第一道天罚劈下来,紫电粗如殿柱,直直砸在她举剑的手臂上。
她闷哼一声,手臂焦黑一片,可剑没有落。
第二道紧跟着劈下,劈在她背上。
她膝盖弯了一下,嘴角溢出血来。
第三道劈在她心口。
她终于站不住了,单膝跪在云层上,可举剑的手依然没放。
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白衣上,滴在腰间那根枯槐枝上。
上官業动了。
他冲过去,赤袍卷起漫天黑雾,像一道黑色的墙挡在她头顶。
第四道天罚劈下来,砸在他背上,他闷哼一声,后背焦黑一片,可脚步没停。
他跪在她面前,双手撑地,把她整个人罩在身下。
“你疯了。”他声音在抖,“你引天罚自伤,就为了不杀我?”
“你刻了三年骨头。”她抬头看他,嘴角还挂着血,可眼底亮得惊人,“我陪你疼一天,怎么了。”
他瞪着她,眼眶通红,那道疤红得像要裂开。
“易黎。”
“嗯。”
“你道体要碎了。”
“碎就碎。”
“碎了你会死。”
“那你就把我的仙骨拿走。”她忽然伸手,握住他撑在地上的手,十指交扣,掌心相贴。他虎口那道旧疤硌着她,她手腕上那五个青紫指痕硌着他,谁也不比谁少疼一分,“你刻了三千二百八十五道,不就是为了这个。”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我刻那些,”他声音低得像从地底挤出来的,“不是为了拿你的骨头。”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有一天你肯握我的手时,”他抬起头,眼底那团火终于烧穿了所有伪装,烧得赤裸裸的,烫得她不敢直视,“我能告诉自己,这双手没白刻。”
天罚第五道劈下来。
他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后背朝天,硬生生受了这一击。
她感觉到他胸腔里那些刻字,一个一个硌着她脸颊。
三千二百八十五道,每一道都硌得她骨头疼。
可她没有挣开,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那些刻痕里,听见他心跳如鼓,听见天罚在他背上炸开的闷响,听见他闷哼时胸腔的震动。
“上官業。”
“嗯。”
“我不杀你。”
“我知道。”
“天规要杀你,我替你扛。”
他浑身一震。
她在他怀里抬起头,血从嘴角淌下来,落在他胸口那些刻字上。
血渗进刻痕里,把那些字一个一个染红了。
“你替我扛了三百年,”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了,“换我扛一次。”
天罚第六道劈下。
她推开他,摇摇晃晃站起来。
白衣已经染红了半边,腰间那根枯槐枝不知什么时候折了,只剩半截插在系带上。
她举剑,剑尖朝天,天穹上紫云翻涌如怒涛。
“天道。”她声音不大,可整座南天门都听见了,“你要罚,罚我。”
上官業跪在她身后,仰头看着她。
她白衣染血,半截枯枝在腰间晃,举剑向天的样子,像极了三百年前在凡界守阵时,她回头冲他笑的那一瞬。
他忽然想起她唯一一次笑,嘴角动了一下。
就那一下。
他记了三百年。
第七道天罚劈下来的时候,他没有再挡。
他站起来,从背后抱住她,十指扣住她握剑的手。
两个人一起举着那柄剑,任紫电劈在剑身上,劈在交握的手上,劈在两个人身上。
疼。
两个人的骨头都在响。
可谁也没松手。
天罚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