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体裂缝在坠落中越裂越大,天道业火从每一道缝里喷涌而出,她整个人烧起来,白色的火,冷白色的,烧得她骨头都在响。
可她在笑。
嘴角弯着,血从唇角淌下来,滴在风里,滴在深渊的黑雾上。
黑雾触到她的血忽然涌动起来,像沸腾的水,从魔渊最深处翻涌而上。
她坠入黑雾的那一刻,听见底下传来一个声音。
“接住了。”
她落进一个滚烫的怀里。
上官業抱着她,从深渊底下一跃而起,赤袍在黑雾中翻卷如翼。
他低头看她,她浑身是血,白衣烧得只剩几片残布,眉心的金印还在灼灼发亮。
腰间那半截枯槐枝早不知落哪儿去了,她右手还攥着半片花瓣,枯的,碎的,不知什么时候攥进掌心的。
“你来了。”她说。
“我一直在底下等着。”
“等我?”
“等你掉下来。”他抱紧她,滚烫的胸膛贴着她烧得冰冷的后背,“我知道你会掉下来。天规要剥你的骨,你一定会扛。你扛完了,一定会被丢下来。”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凭我认识你三百年。”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金印的灼热烫得他眉心一痛,可他没躲,“你记了三百年的东西,我也记了三百年。你嵌在骨头里的画面,我也嵌着。咱们疼的是同一种疼。”
她在他怀里笑了一下。
“上官業。”
“嗯。”
“我仙骨没了。”
“我知道。”
“我现在是废人了。”
“你从来就不是靠仙骨活着的人。”他抱着她往魔渊深处落去,黑雾在两侧翻涌成壁,“你靠的是骨头缝里那些记忆活着。那些东西,天道剥不走。”
她闭上眼。
坠落还在继续,可她不觉得冷了。
他的怀里很烫,烫得像烧了三百年的岩浆,把她从里到外都烫透了。
道体裂缝还在疼,天道业火还在烧,可她忽然觉得,疼也没那么难捱了。
“你刻的那些字,”她声音闷在他胸口,“还在吗。”
“在。”
“三千二百八十五道?”
“三千二百八十六道。”他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今天你掉下来的时候,又刻了一道。”
“刻的什么。”
“今日她来了。”
她没睁眼。
可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魔渊底下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黑雾和翻涌的戾气。
可她在那个滚烫的怀里,第一次觉得,这里比凌霄殿暖和。
“疼吗。”她问,手指摸到他左胸那些刻字,一道一道,凹凸不平,硌着她指尖。
“疼。”
“那还刻。”
“刻满了,你就再也跑不掉了。”他攥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他虎口那道旧疤贴着她光秃秃的掌心,她掌心那半片枯花瓣贴着他指根,“每一道都是你。你跑哪儿去,我这儿都记着。”
她睁开眼。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清那双眼睛。
离她极近,眼底那团火还在烧,烧得比南天门那日更烈,可火底下有什么东西沉下来了,沉得很深,很静。
“上官業。”
“嗯。”
“我不跑了。”
他浑身一震。
“仙骨没了,道体碎了,天规管不着我了。”她抬手,指尖摸到他眉骨上那道疤,从左眉尾斜划到颧骨,新伤,还泛着浅红,“天规要我永世不得超生,那我就永世跟你在一起。这算不算超生。”
他没答。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眉心那道金印上。
烫,两个人的骨头都在响,可他没躲,她也没躲。
金印在他唇下一点一点暗下去,像烧尽的炭。
“算。”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太算了。”
魔渊最深处,黑雾凝成实质,像一座巨大的茧。
茧中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白衣赤袍缠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
易黎闭着眼,手按在他胸口那些刻字上,指腹一道一道摸过去。
三千二百八十六道。
她数着,数到第一千道时睡着了。
睡得很沉,三百年来第一次没有做噩梦。
梦里她还在凡界守阵,身旁站着一个少年,生了双不太安分的眼睛。
少年回头冲她笑,蛟血糊了半张脸。
她也笑了。
“我叫上官業。你叫什么?”
“易黎。”
“你厉害吗?我看你剑穗都没系好。”
“你帮我系。”
他愣了一下,然后真的伸手去够她的剑穗。
指尖刚碰到,她偏过头,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
很轻。
可他记了三百年。
如今她在魔渊底下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心的金印彻底暗了。
道体裂缝还在,天道业火还在烧,可她攥着他胸口的衣料,攥得很紧。
上官業低头看她。
黑暗中他看不太清,可他知道她睡着了,知道她嘴角弯着,知道她攥着他衣料的手很稳。
“易黎。”
他轻声叫她。
她没醒。
“你说了等我,”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魔渊的戾气在四周翻涌成壁,替她挡着所有冷,“我等到你了。”
黑雾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响。
像是骨头在生长,在重塑,在一点一点拼回原样。
易黎的道体在魔渊戾气的浸润下慢慢弥合,裂开的骨头重新长拢,天道业火一寸一寸熄灭。
可她掌心那半片枯花瓣还在。
攥得很紧。
上官業低头看着她攥紧的右手,忽然笑了。
那道疤在黑暗里舒展开来,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
他胸口的刻字还在疼,三千二百八十六道,每一道都在烧。
可他没管。
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闭上眼。
魔渊之下,时间停了一瞬。
停在那两个人依偎的影子里,停在交扣的十指间,停在她掌心那半片枯花瓣上。
那瓣花干了三百年,碎了,枯了,可她还攥着。
像攥着三百年前那个少年冲她笑的那一瞬。
……
魔渊底下没有日夜,只有黑雾翻涌的深浅。
雾浓时是夜,雾淡时是昼。
易黎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睁开眼,头顶是凝成实质的黑雾穹顶,身旁是滚烫的胸膛。
上官業还抱着她,姿势没变过,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均匀。
他睡着了。
她没动。
她安静地躺着,手按在他胸口那些刻字上。
黑暗中她看不见,可她记得那些字的形状。
三千二百八十六道,每一道都是刀刻的,笔画细而深。
她指腹一道一道摸过去,从锁骨摸到腰际,摸到最下面一道。
“今日她来了。”
她指尖顿在那里。
“醒了?”他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钝。
“嗯。”
“摸够了?”
“没有。”
他没再问,只是收拢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了些。
魔渊的戾气在四周游走,像无数条温顺的蛇,缠绕着这座黑雾凝成的茧。
她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和她自己的叠在一起。
“多久了。”她问。
“七个月。”
她愣了一下。
“你睡了七个月。”他低头,下巴蹭了蹭她发顶,“我守了七个月。”
“你没睡?”
“睡了一会儿。”他顿了顿,“你一直攥着拳头,掰都掰不开。我怕你攥累了,想帮你松开,你差点把我手咬断。”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