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丈高空,长风浩荡。
他赤袍翻卷,她白衣早烂得只剩几片残布,可她在笑。
眉心的金印彻底暗了,道体裂缝在魔渊底下养了七个月,合了大半,只剩心口一道极细的纹。
他抱着她往凡界落去。
经过南天门时她低头看了一眼。
三百里云阵早撤了,白玉照壁上历代仙人的名字还在,第八个名字金光闪闪。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把脸埋进他胸口。
“不看?”
“看够了。”
“你的名字还在上面。”
“那不是我。”她闷声说,“易黎是石头。我是火。”
他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
“你是火。”他说,“烧了我三百年的火。”
凡界。
春三月,江南烟雨濛濛。
他们落在一座无名小镇外的野渡口,渡口旁有一棵老槐,枝叶繁茂,花开得正盛。
一树的白,密密匝匝,风一吹便落一地。
易黎站在树下,仰头看。
花瓣落在她肩上,发上,眉睫上。
她没拂,只是伸出手,接了一瓣在掌心。
很小,很白,还带着晨露,凉丝丝的。
“跟天界那棵,”她说,“开的一样。”
“不一样。”他站在她身后,抬手把她发间的花瓣拈下来,“天界那棵是你一个人看。这棵我陪你看。”
她把掌心那瓣花递给他。
他愣了一下,接过来,看了看,放进嘴里。
“你——”
“甜的。”他说,嘴角弯着,那道疤跟着动了动,“不信你尝。”
她伸手去抢他手里剩下的花瓣,他攥着不给,两个人围着老槐树转了两圈。
渡口边的渔人抬头看了一眼,只当是寻常的小夫妻打闹,低头继续补网。
最后她抢到了半瓣,塞进嘴里。
涩的,涩得她皱起眉。
“上官業你骗我。”
“没骗你。”他凑过来,嘴唇贴在她唇角,舔了一下,“现在甜了。”
她抬手拍他。
他挨了一下,笑得胸腔都在震。
震着震着,他忽然停了,低头看着她。
她站在槐花雨里,白衣褴褛,发间肩上全是花瓣,嘴角还沾着半片花,眉心的金印暗得几乎看不见了。
“易黎。”
“嗯。”
“你笑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果然是弯的。
三百年来第三次笑。
“上官業。”
“嗯。”
“以后我天天笑给你看。”
他看着她,胸口那些刻字忽然烫起来。
三千二百八十六道,每一道都在烧,可烧得暖融融的,像春天。
“好。”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槐花落了满身,渡口的水声潺潺流过,远处的炊烟在雨雾里升起。
凡界的红尘气扑面而来,暖的,软的,带着人间烟火的味。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跳。
三千二百八十六道刻字硌着她脸颊,可她没躲。
她伸手按着最上面那道,指腹贴着那道刻痕。
“上官業。”
“嗯。”
“你骨头里那些字,”她轻声说,“还疼吗。”
“不疼了。”他低头,下巴搁在她发顶,“你亲了五百道,还剩两千七百八十六道。你慢慢亲,我慢慢等。一天亲一道,亲完了,咱们就白头了。”
她在他怀里笑了一声。
“那你得活到一千岁。”
“你陪我?”
“嗯。”
槐花还在落。
渡口的老渔人补完网,抬头看了一眼槐树下那两个人,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年轻真好”,扛着网走了。
树下,易黎把脸埋在上官業胸口,手按着那些刻字。
她没再数,也没再亲,只是按着,按了很久。
“上官業。”
“嗯。”
“你刻的那些字,”她闷声说,“我全记住了。”
“我知道。”
“以后不用刻了。”
“为什么。”
她抬起头看他。
槐花落在她眉睫上,她眨了一下眼,花瓣掉下来,落在他胸口那些刻字上。
“因为我在。”她说,“你每疼一天,我陪你疼。你每刻一道,我替你记。你不用再往骨头上刻了,我替你刻在心里。”
他看着她。
槐花雨落得纷纷扬扬,她站在雨里,白衣烂了,仙骨没了,道体碎了,可那双眼睛清亮亮的,像三百年前在凡界守阵时,她回头冲他笑的那一瞬。
“好。”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眉心那道暗了的金印上。
很轻,只是贴着。
像三百年前她在他手背上蹭的那一下。
像她掌心攥了七个月的那半片枯花瓣。
像魔渊底下她亲了五百道的旧伤。
像凡界渡口这棵老槐,年年开花,落了满肩。
他贴了很久。
贴到她抬手勾住他后颈,把他按下来,嘴唇贴在他耳廓上。
“上官業。”
“嗯。”
“回家吧。”
他睁开眼。
雨雾里渡口旁有一间废弃的茅屋,篱笆歪了一半,门板斜挂着,可屋顶是完整的,能遮雨。
他抱着她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只有一张竹榻,积了灰,墙角有蛛网。
他把她放在竹榻上,自己坐在榻边。
她躺着,仰面看他,他低头看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屋外雨声潺潺,槐花落在屋顶上,沙沙响。
“这就是家了。”她说。
“嗯。”
“比洞府好。”
“嗯。”
“比凌霄殿好。”
“嗯。”
她伸手,把他拉下来。
他伏在她身上,小心地撑着,怕压着她心口那道旧裂缝。
她抬手环住他脖颈,把他拉得更近。
“上官業。”
“嗯。”
“你骨头里那些字,”她嘴唇贴着他耳朵,气息很轻,“我慢慢亲。一天亲一道,亲完了,咱们就白头。”
他浑身一震。
然后他笑了,笑得胸腔都在抖,抖着抖着,他低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好。”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笑,也带着潮。
窗外,江南烟雨濛濛。
老槐的花瓣被雨打落,一片一片贴在窗纸上,像撒了一把碎雪。
渡口无人,只有雨声和流水声,安安静静的。
易黎闭上眼。
他伏在她身上,心跳贴着她心跳。
三千二百八十六道刻字硌着她胸口那道旧裂缝,可她没觉得疼。
她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攥得很紧。
像攥着三百年前那个少年冲她笑的那一瞬。
像攥着魔渊底下那些疼了三千二百八十六天的旧伤。
像攥着往后所有能白头到老的日子。
雨还在下。
槐花还在落。
他们在凡界一个无名小镇的废弃茅屋里,安安静静地,像一对逃过天规,躲过宿命,从石头缝里挣出来的野草。
没人管得着了。
【第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