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炊新店筹备开业,众人满怀期待,临江城另一处角落,老陈蹲在废弃修车棚里,膝盖抵着掉漆木桌,钢笔秃头在纸上戳出好几个洞。
卷帘门半拉着,风卷着铁锈味往里灌,机油味混着破轮胎的橡胶臭,熏得人直犯恶心。
妻子纳鞋底的针“嗤”地扎进厚布,线头在布面蹭出细响:“再写也是那几个字,抢位置、断货源、送红包——你怕啥?怕他报复?”
老陈没抬头,手指死死抠住桌沿,指节泛白:“胡老板背后有人,咱这些小摊贩……”
“咱这些小摊贩?”妻子猛地抬头,针尖差点戳到手,“上个月你儿子想进夜市摆摊,是谁让人把摊位占了?上回三轮车被砸,是谁出的手?你不说,明天就轮到咱儿子被挤走!”
老陈身子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老长一道墨痕。
他抓起揉皱的废纸团,狠狠砸在地上,纸团弹起来,滚到妻子脚边:“行!我去找老李和赵大头——天亮前,这事必须办妥。”
风更急了,老陈缩着脖子走出修车棚,冷风直往领口钻,他却没觉得凉——心里那股憋了半年的闷气,像被扎了个小孔,慢慢往外漏。
夜市后巷死角,老李的络腮胡沾着夜露,赵老头的背驼得更厉害,像只被压弯的虾米。
三人谁也没说话,眼神撞在一起,又迅速躲开。
老李从怀里摸出个信封,拍在老陈手上:“我的,签了名。”
赵老头哆嗦着从袖子里摸出张泛黄纸条,上面按着鲜红手印:“我年纪大,脑子不好使,但这账记得清楚——每月初一,东南角,那个管事的收钱。”
老陈点头,把三份材料叠在一起,用细绳捆紧。绳子勒进纸里,发出“吱”的轻响。
“走。”
三人分开,贴着墙根走,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市场监管所临时驻点的灯还亮着,门口挂着盏小灯,光弱得像快灭的蜡烛。
年轻干事趴在桌上打盹,保温杯冒着热气。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到是老陈他们,愣了下,坐直身子:“来了?”
老陈上前,把捆好的信封递过去,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证词……关于胡金标抢占摊位、行贿管事、打压同行的事,还有之前的投诉记录,都在这。”
年轻干事接过,掂了掂:“知道。这段时间,陆续有人反映情况——你们的材料,我会仔细核对。”
“不用谢我们。”老陈摆摆手,转身要走,“只求公道。”
“等等。”年轻干事叫住他,“匿名信我们收到不少,但实名联署的,你们是第一批完整提交的——这对案件定性很重要。”
老陈脚步一顿,没回头,挥挥手,消失在晨雾里。
市场监管所临时办公室,灯光惨白,文件堆得像小山。
女工作人员指着表格:“这三份证词提到的‘每月初一送礼’,和我们调取的监控片段里,胡金标手下与管事接触的时间完全吻合。”
男负责人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还有这个,‘造谣对手用死猪肉’——突击检查时,隔壁摊位确实有异常言论流传的痕迹,不是巧合,是有组织的恶意竞争。”
“把这些标记出来。”负责人拿起红笔,在证词关键段落画上重点,“抢占黄金摊位、利益输送、散布谣言——这三条线,能拼成完整的证据链。”
“还需要补充物证吗?”助手问。
“暂时不用。”负责人合上文件夹,“书面证词已经形成闭环——特别是这几个老摊贩的联署,可信度极高。把证据固化,形成报告,上报结案审议。”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天色渐亮,城市开始苏醒。
“胡金标的案子,拖太久了。”他低声说,“这次,不能再让他翻盘。”
夜市另一端,胡金标的烧烤摊前,炭火烧得通红,油脂滴落,激起阵阵白烟。
他赤裸上身,腰间系着脏围裙,手里夹子翻着烤串,动作粗野。肚子挺得老高,脸上泛着油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老板,两串腰子,多放辣!”
“好嘞!”胡金标应着,抓了把辣椒面撒在烤串上,粉末飞扬,呛得他咳嗽两声。
远处,两个摊贩压低声音议论:“听说没?昨晚有人去监管所举报了。”
“谁敢?胡老板背后有人,举报有用吗?”
“谁知道呢……风声有点紧。”
胡金标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他停下动作,冷笑一声,把烤串递给客人,啐了口唾沫:“举报?哼——谁敢?我背后有人!这点小事,翻不了天。”
他转身走向摊位后面的小棚子,那里堆着几箱没拆封的食材。他蹲下身,打开箱子,冷冻肉卷和预制串品堆得满满当当,有些包装破损,散发着淡淡异味。
“啧,这批货便宜是真便宜,但不能全用。”他嘟囔着,挑了几箱看起来稍微好点的,“得留点好料撑门面——反正新店开业那天,人多眼杂,混进去就行。”
他从箱底摸出一包劣质调料,撕开倒进碗里,粉末呛得他咳嗽两声。
晨光熹微,照在胡金标油腻的脸上,映出一片冷漠的光泽。
他不知道,那张看不见的网,绳结已经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