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执事厅,陈年檀香混着墨汁味儿直往鼻子里钻,闷得人发慌。
柏戊“扑通”跪在青石地面上,膝盖那股子冰凉劲儿,“嗖”地顺着裤管往上蹿。他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前,指节因为太用力,都泛白了。那双布满厚茧的大手,微微打着颤儿,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清理灵渣时没洗净的黑泥,脏兮兮的。
对面坐着负责初审的外门执事。这人穿着一身笔挺的青色长袍,腰间挂着刻有“刑”字的铜牌,眼睛跟钩子似的,在柏戊身上这儿瞅瞅、那儿刮刮。
“再问一遍!”执事声音不大,可冷硬得像块冰,不容置疑,“那卷薄绢,谁给你的?”
柏戊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片:“回禀大人,是小的在山道草丛里捡的。”
“捡的?”执事挑了挑眉,手里毛笔在砚台里狠狠蘸了一下,墨汁“啪嗒”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斑,“清晨六点,你跑后山那条偏僻小道去?草丛里正好有张写着奇怪符文的薄绢?哼,这概率,比天上掉灵石还稀罕!”
柏戊没吭声。他心里明白,对方不信。可他更清楚,一旦把那名字说出来,那个救了他命的年轻人就完了。
“是不是有人指使?”执事身体往前一倾,那股子压迫感,“呼”地就扑过来了,“是不是同门的师兄师姐让你故意放那儿,好引起执法堂注意?从实招来,说不定还能从轻发落!”
柏戊闭上眼,脑海里闪过陆祈那张脸,平静得很,可又透着股疲惫劲儿。那少年把薄绢扔在草丛里时,动作轻得哟,生怕惊扰了露水。
“没有同伙!”柏戊睁开眼,目光直直盯着地面,“就我一个人。那天早起巡山,瞅见草叶上有反光,走过去一看,就是这张纸。上面写的字我不认识,可画的那些圈圈道道……看着像是能疏通经脉的东西。”
“你能确定不是伪造的诱饵?”
“小人识字不多,可这上面的节奏,我试过了。”柏戊抬起粗糙的手掌,在空中胡乱划拉了几下,像是在模拟呼吸的路径,“照着练了三天,胸口那块堵了三十年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些。我是为了活命才抄的,绝不敢欺瞒长老。”
执事盯着他看了老半天,见老人神色诚恳,不像是在演戏,眉头皱得更紧了,都快能夹死蚊子了。
“搜!”执事一挥手。
两名弟子立马冲上去,“噼里啪啦”地翻检柏戊随身携带的包裹。几块干硬的馒头、半壶冷水,还有那几张被摩挲得发亮的薄绢副本,全给摊开在桌面上。
没有暗格,没有传讯玉简,也没任何指向他人的线索。
执事拿起其中一张副本,指尖顺着那些歪歪扭扭却结构严谨的线条划过去。他瞳孔微微一缩。
“气行三寸,逆络疏导……”他低声念着口诀,语气里多了丝疑惑,“这路数……咋这么眼熟呢?”
柏戊缩着脖子,不敢接话。他就知道自己按这法子练,确实舒服了不少,至于为啥眼熟,他哪儿懂啊。
执事合上卷宗,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空灰蒙蒙的,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弟子们练剑的呼喝声。
“带下去吧。”执事背对着柏戊,声音平平淡淡的,“暂时释放。但你必须留在居所,一步都不许离开,随时听候传唤。”
“多谢大人。”柏戊像卸了千斤重担,磕头谢恩后,踉踉跄跄站起身,扶着墙,慢慢往外挪。
执事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张薄薄的绢布上。
他没马上叫人送审,而是独自坐回桌前,重新展开那份供词和手抄笔记。
烛火“噼里啪啦”跳动着,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
墨岚宸的名字,此刻正明晃晃摆在卷宗最上方。虽说他只是被提及,没亲自到场,可这卷宗最后去哪儿,大家都心知肚明。
执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哒哒哒”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在想几天前的那场比试。
周琥,炼气四层,一身蛮力,在演武场上轻易就折断两根精铁棍。那陆祈呢,看着瘦弱不堪的外门弟子,咋赢的?
当时围观的人可多了,大家都以为陆祈得靠速度闪躲。结果呢,陆祈压根没躲。
他站在原地,身形微微晃了晃,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得不得了,直打在周琥灵气运转的节点上。不是攻击肉体,是干扰内息。
周琥最后吐血倒地,是自己灵力逆流,冲撞了心脉。
那种手法……
执事又看向手中薄绢。
“气行三寸,逆络疏导。”
这意思就是,用极短距离引导灵气反向运行,强行打通淤塞经络。
这和陆祈对战周琥时的表现,简直一模一样。
都不是靠力量压制,是靠对灵气流动的精准控制,利用对手自身弱点反击。
一个底层弟子,咋会懂这么高阶的经脉知识?
除非,他早就把古法修行体系的漏洞研究透了。
执事感觉一阵寒意顺着脊背往上蹿,浑身都凉飕飕的。
要是这是真的,那陆祈修的,根本就不是啥普通吐纳术,而是一种能把现有修行认知都颠覆的“异端”。
他拿起朱笔,在卷宗末尾重重画了个圈。
【重点关注:陆祈】
【嫌疑等级:高】
【建议措施:加强监视,暗中试探】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声,像在撕扯啥看不见的屏障。
执事把卷宗装进密封信封,贴上封条,递给门外等候的弟子。
“送去执法堂,交给墨长老。”
弟子接过信封,躬身退下。
执事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主峰。那里住着玄衍宗最有权势的一群人,也是这套古老规则的维护者。
他知道,自己就是个小人物,做不了主。可他能传递信息,能放大怀疑。
风吹过窗棂,“呼呼”的,带来一丝凉意。
执事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
在这宗门里,真相往往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掌握了解释权。
而陆祈,显然已经站在解释权的对立面了。
与此同时,外门居住区,一间简陋的洞府内。
陆祈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眼紧闭。
他压根不知道外面的审讯已经结束,也不知道自己名字已经被标红加粗。
他意识沉浸在元灵观测面板的乱码里。
焦黑玉简解析进度慢得像蜗牛爬,可那几行破碎文字,像种子似的,在他脑海里生根发芽。
“纪元……篡改……”
这两个词反复冒出来,还伴随着剧烈头痛。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切断连接。
汗水“吧嗒吧嗒”浸湿了衣衫,贴在背上,冷冰冰的。
陆祈睁开眼,目光清澈又冷静。
他瞅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手指轻轻摩挲着储物袋中的残符。
风暴正在酝酿,他呢,早就做好了迎击的准备。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只能一步步走下去。
毕竟,回头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