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血色的。
四道身影划破血红的云层,朝着美食洲的方向疾驰。
顾千印飞在最前面,眉头紧锁。他的神识铺展开来,覆盖方圆千里的范围,试图捕捉天道联盟军队的踪迹。但神识所及之处,只有一片混乱——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混杂的气息,有天道修士的灵光,有魅魔的粉雾,有魔族的血气,还有许多分辨不出来源的杂乱气息。
战斗在很多地方同时爆发。
不是一两条战线,而是整个堕落土都陷入了战火。
"他们是分兵了。"路西菲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加百列把军队拆成了十几支小队,同时对堕落土各个据点发起进攻。这样一来,我们根本没法判断他们的主力在哪里。"
"主力当然是在美食洲。"奥克塔维亚冷声道,"其他地方都是佯攻,目的是牵制堕落土的防守力量。真正的杀招,肯定是冲着美食洲去的。"
"我知道。"路西菲尔道,"但问题是——我们要不要救其他据点?"
奥克塔维亚沉默了。
这个问题很尖锐。
堕落土不只有色欲迷宫,还有其他六大罪的领地,还有无数魔族的城池和部落。如果天道联盟的分兵策略成功,那些据点很可能会被逐个击破。
但如果他们分头去救,力量就会分散。到时候美食洲那边一旦失守,整个战局就崩了。
"先去美食洲。"
顾千印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平静,但很坚定。
"其他据点……只能先放一放。"
奥克塔维亚咬了咬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是色欲之主,不是整个堕落土的主人。其他六宗罪的地盘,按理说轮不到她来操心。但眼睁睁看着那些魔族同胞被天道联盟屠杀,她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别西卜倒没那么多愁善感,他挠了挠头:"也不一定全是坏事啊。你们想,天道联盟分兵,说明他们还不知道深渊魔主已经死了。他们以为深渊这边还能牵制住我们,所以才敢分散兵力。"
"等他们发现深渊魔主没了,我们四个都腾出手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胖脸上露出几分残忍的笑意。
"那就有乐子了。"
——
四人一路向东飞。
越往美食洲的方向飞,天空的颜色就越暗。血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的灰黄色,像是风沙弥漫的天空。空气中的血腥味也淡了一些,但多了另一种味道——
焦糊味。
还有食物被烧焦的味道。
顾千印的脸色更沉了。
美食洲……出事了。
他加快了速度。
就在这时——
嗡——
顾千印眉心的时间之钥忽然震颤了一下。
不是警告,不是攻击,而是一种……指引。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时间长河的另一端,呼唤着这把钥匙。
顾千印猛地停下脚步。
"怎么了?"路西菲尔也跟着停下来。
顾千印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时间之钥中。
钥匙在识海里缓缓旋转,银色的光芒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光芒照射的方向,是下方。
准确地说,是他们脚下的一片荒原。
那片荒原看起来很普通,灰黄色的土地上寸草不生,到处都是碎石和沙砾。荒原中央有一条干枯的河床,河床里填满了黑色的石头,像是被烧过一样。
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但时间之钥的反应很强烈。
"下面有东西。"顾千印睁开眼,指了指脚下,"时间之钥在响。"
"时间之钥?"奥克塔维亚皱眉,"这里是堕落土,又不是什么时空裂隙,怎么会有和时间之钥相关的东西?"
"不知道。"顾千印摇头,"下去看看。"
他率先降落下去。
其余三人对视一眼,也跟着降落。
——
四人落在干枯的河床上。
脚下的石头是黑色的,表面有很多蜂窝状的小孔,摸上去很粗糙。别西卜捡起一块石头闻了闻,皱起了眉头。
"这石头……有股很怪的味道。"
"什么味道?"奥克塔维亚问。
"说不上来。"别西卜挠了挠头,"像是……死了很久的东西的味道。不是腐烂的那种臭,是……空的。对,就是空的,像什么都没有一样。"
顾千印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脚下的黑石。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且……很奇怪。
石头是实心的,但他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却有一种按在空壳上的错觉。像是这石头的里面是空的,只有表面薄薄一层壳。
他调动神识,试图渗入石头内部。
嗡——
神识刚一接触石头表面,就被弹了回来。不是被力量挡住的那种反弹,而是……石头里面什么都没有,神识直接穿了过去,从另一端出来了。
"空心的?"顾千印低声道。
"什么空心的?"别西卜凑过来。
"这些石头都是空心的。"顾千印站起身,环顾四周,"里面什么都没有,是空的。"
"空心石头有什么好奇怪的。"别西卜不以为然,"火山岩不也是空心的吗?"
顾千印摇头:"不一样。火山岩是气泡孔,这些石头是……彻底的空。连空气都没有,连空间都没有。"
别西卜愣了一下:"连空间都没有?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
路西菲尔的声音忽然响起,她的脸色有些凝重。
"这些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它们是……被时间遗忘的东西。"
"被时间遗忘?"
"嗯。"路西菲尔点头,"我在天堂的时候,曾经在古籍里看到过类似的记载。有一种叫做'时墟'的地方,时间在那里是停滞的,或者说……是不存在的。被时墟吞噬的东西,会从时间长河里被剥离出来,变成'不存在于过去、也不存在于未来'的东西。"
她指了指脚下的黑石。
"这些石头,应该就是被时墟剥离出来的。它们没有历史,没有未来,只是一团凝固的物质。"
奥克塔维亚倒吸一口凉气:"时墟?那种传说中的东西真的存在?"
"我不知道。"路西菲尔摇头,"我只是在古籍里看到过记载。古籍里说,时墟是时间长河的漏洞,是……冥界和人间的交界处。"
冥界。
顾千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时间之钥 + 时墟 + 冥界……
摆渡人。
他忽然想起了章纲里的那个名字。
摆渡人,乘白骨小舟,行于冥界与人间的边界,送亡魂入冥界,也送活人过忘川。
他的目光扫过干枯的河床,最后落在了河床的尽头。
河床一直延伸到远方,在视野的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
顾千印眯起眼睛。
太远了,看不清。
他身形一闪,朝着河床尽头飞去。其余三人连忙跟上。
飞了大约几十里,河床的尽头终于出现在眼前。
然后,四人都停下了脚步。
河床的尽头,是一片黑色的湖泊。
湖不大,大约只有方圆几里。湖水是纯黑色的,像墨一样,没有一丝波纹。湖面上漂浮着淡淡的灰雾,雾气很低,只贴着水面流动,遮住了湖水的大半。
而在湖的中央,停着一艘船。
一艘白色的小船。
船身是用骨头做的,肋骨弯曲成船舷,脊椎骨铺成船底,头骨堆在船头,形成了一个诡异的装饰。整艘船通体雪白,在黑色的湖面和灰色的雾气中,显得格外扎眼。
船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灰色的长袍,袍子很长,拖在船板上,遮住了他的脚。他头上戴着斗笠,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的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的一端插在水里。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船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
四人的出现,似乎没有惊动他。
"那是……"别西卜咽了口唾沫。
"摆渡人。"顾千印轻声道。
他的声音不大,但湖面上的那个人似乎听到了。
灰袍人缓缓抬起头。
斗笠下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但顾千印能感觉到,有两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就像在看一件货物,或者一块石头。
"活人。"
灰袍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四人的耳朵里。
"渡什么?"
顾千印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摆渡人?"他问。
"是。"灰袍人回答得很简短。
"你在这里等我?"
"不是。"灰袍人摇头,"我在这里,等人。谁来,我渡谁。"
顾千印沉默了几秒。
"你能渡我去冥界?"他问。
灰袍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竹竿的手紧了紧,竹竿在水里轻轻搅动了一下。
黑色的湖水泛起一圈涟漪。
"能。"他说,"但你还没死。"
"我知道。"
"活人渡冥界,要代价。"
"什么代价?"
灰袍人的目光在顾千印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移开,落在了他身后的三人身上。
他的目光扫过路西菲尔,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扫过奥克塔维亚,又停留了一瞬。
扫过别西卜,没有停顿。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顾千印身上。
"一段记忆。"他说,"你最不想忘记的那段记忆。"
顾千印的眼神微微一凝。
最不想忘记的那段记忆。
他失去了四段记忆,他最想找回来的,就是那些丢失的过去。而摆渡人要的,却是他最不想忘记的记忆。
像是一种讽刺。
"我不用你渡我去冥界。"顾千印道,"我只是想问问你——你知道酆都大帝吗?"
灰袍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知道。"
"他让你给我带话?"
"不是。"灰袍人再次摇头,"他没让我带话。他只是……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灰袍人握着竹竿,轻轻一点水面。
黑色的湖水再次泛起涟漪。这一次,涟漪没有消散,而是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湖面中心,一个漩涡正在缓缓形成。
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深。
然后,从漩涡的最深处,传出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苍老,很厚重,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回响。声音不大,却像雷霆一样在四人的识海中炸响。
"此子将来必入冥界——"
"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使命。"
声音消散了。
漩涡也慢慢平息,湖面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灰袍人依旧站在船上,握着竹竿,一动不动。
顾千印站在湖边,眉头紧锁。
此子将来必入冥界。
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使命。
酆都大帝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使命……和冥界有什么关系?
九钥之中,有好几钥都和冥界有关。轮回之钥、生死之钥、希望之钥……这些钥匙的线索,很多都指向冥界。
难道酆都大帝已经预知了什么?
"他还说了什么?"顾千印问。
灰袍人摇头:"只有这一句。"
顾千印盯着他看了几秒,确定他没有说谎。
"那冥界通行令呢?"他又问,"他有没有让你交给我什么东西?"
灰袍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从袍子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很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死人的手。他的手心托着一枚黑色的令牌,令牌是方形的,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纹路中央是一个字——
冥。
"有。"灰袍人道,"他让我,把这个,给第一个找到这里的活人。"
他手腕一翻。
黑色的令牌从他掌心飞起,缓缓飘向顾千印。
顾千印伸出手,接住了令牌。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像是用某种金属铸成的。令牌表面的纹路很复杂,顾千印仔细看了看,发现那些纹路不是普通的花纹,而是一道道锁链的形状。
锁链交织在一起,形成了那个"冥"字。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令牌上传来,顺着手臂往上爬,试图侵入顾千印的识海。但那股气息刚碰到混沌道胎的边缘,就被弹了回去。
顾千印将令牌收入储物戒。
"谢了。"他说。
灰袍人没有回应。他握着竹竿,轻轻一点湖面,白骨小舟缓缓掉头,朝着湖中心驶去。
"等等。"顾千印忽然喊住他。
灰袍人停下船,没有回头。
"你要去哪里?"顾千印问。
"该去的地方。"灰袍人的声音从前方飘来,沙哑、平静,"等下一个,要渡河的人。"
白骨小舟缓缓驶入灰色的雾气中,渐渐消失了。
黑色的湖面恢复了平静。
灰雾依旧在水面上流动,像一条无声的河流。
四人站在湖边,沉默了几秒。
"酆都大帝……"奥克塔维亚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凝重,"他为什么要给你冥界通行令?还说那样的话?"
"不知道。"顾千印摇头,"但至少说明——冥界那边,对我没有敌意。"
"这很难说。"路西菲尔皱眉,"酆都大帝那种级别的存在,心思深不可测。他给你通行令,不一定是好意。也许是想让你去冥界,替他做什么事。"
"不管是什么事,至少现在不用去想。"顾千印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美食洲的方向,"当务之急,是美食洲。"
其余三人点头。
四道身影再次腾空而起,朝着美食洲的方向飞去。
——
他们飞走后不久。
黑色的湖泊边,灰色的雾气忽然翻涌了一下。
一道身影从雾气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年轻人,穿着白色的长袍,面容俊朗,气质温润。他看起来很年轻,像是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但眼神却很深,像是藏着无数岁月的故事。
他站在湖边,看着四人远去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
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混沌道胎……万象剑……还有时间之钥。"
"这一届的逆伐者,比上一届有意思多了。"
他笑了笑,转过身,一步踏入了黑色的湖水中。
湖水没有溅起任何波纹,就那样将他整个人吞没了。
湖面再次恢复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另一边。
顾千印四人还在往美食洲的方向飞。
飞了大约半个时辰后,前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光罩。
光罩是半圆形的,扣在大地上,将整个美食洲都笼罩在内。光罩的颜色是金色的,上面流淌着复杂的符文,符文在光罩表面缓缓流动,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但此刻,那道光罩正在剧烈地颤抖。
光罩外面,密密麻麻的天道修士正朝着光罩发起猛攻。无数法术、法宝、飞剑砸在光罩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每一次撞击,光罩都会黯淡一分。
光罩里面,美食洲的守军正在拼死抵抗。
顾千印甚至能看到光罩内壁上,有几道熟悉的身影在忙碌——
东门方向,战无极赤裸着上身,浑身肌肉虬结,一拳一拳地砸向光罩的薄弱处。每一拳砸出,都有一道金色的拳印透过光罩,砸在外面的天道修士身上。
城中央,艾琳娜站在元素大阵的核心处,双手张开,五色元素之力从她体内涌出,注入大阵之中。她的脸色很苍白,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血迹,但她的眼神依旧坚定。
北门方向,慕容金站在城墙上,双手按在冰面上。无穷无尽的寒冰之力从她体内涌出,沿着地面蔓延出去,在光罩之外形成了一道厚厚的冰墙。冰墙挡住了一部分攻击,但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三人都在拼命。
但光罩还是越来越黯淡。
"撑不住多久了。"路西菲尔沉声道。
"那就别废话了。"别西卜活动了一下手腕,胖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干他娘的!"
奥克塔维亚也收起了平日里的慵懒,周身粉色光晕大盛。
顾千印看着前方的战场,深吸一口气。
万象剑在他身侧缓缓浮起,七彩光晕在剑身流转。
七宗罪核心的力量在他体内奔涌。
维度绘卷在识海中缓缓展开。
"走。"
他低喝一声,身形如电,朝着战场冲了过去。
身后,三道身影紧随其后。
四道身影如同四支离弦的箭,一头扎进了天道联盟的大军之中。
杀戮,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