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莱耶的废墟沉浸在深蓝色的海水中。
顾千印缓缓降落,踩在一栋倾斜的黑色建筑上。建筑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不是雕刻,更像是某种自然生长的纹理,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他立刻移开目光。
这里的一切都带着污染性。
哪怕只是看几眼建筑的纹路,都会对道心造成轻微的侵蚀。如果没有混沌道胎护体,光是站在这里,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陷入疯狂。
顾千印闭上眼睛,神识铺展开来。
神识所及之处,全是混乱的气息。各种各样的情绪在海水中飘荡——恐惧、绝望、疯狂、崇拜……这些情绪像是有实体一样,缠绕在废墟之间,形成了一张张看不见的网。
顾千印的神识在这些情绪之网中穿行,寻找着那只子嗣的踪迹。
很快,他找到了。
在拉莱耶城的正中央,有一座最高的金字塔形建筑。建筑的顶端,趴着一个巨大的身影。
章鱼脑袋,六只手,无数触手。
正是外面那只子嗣的梦境形态。
它在沉睡。
不——
顾千印皱起眉头。
它不是在沉睡。
它是在……挣扎。
那只子嗣的身体在剧烈地扭动,无数触手疯狂地抽打着周围的建筑。它的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嘶吼,但没有声音传出来。
它的梦里有什么东西?
为什么它会挣扎得这么厉害?
顾千印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达贡说,这只子嗣是被加百列的圣焰惊醒的。但看它现在的状态,不像是被惊醒后暴怒,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在拼命挣脱。
难道梦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顾千印想起了达贡最后那惊恐的表情。
他说"不对",说"还有另一个气息"。
那个气息是什么?
顾千印压下心中的疑虑,朝着金字塔的方向飞去。
无论里面有什么,他都得去看看。
——
越靠近金字塔,周围的混乱气息就越浓。
海水变得粘稠起来,像是胶水一样,每前进一步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空气中的低语声也越来越清晰——那不是真正的声音,而是直接在识海里响起的呓语。
"……醒来……"
"……神要醒了……"
"……一切终将归于混沌……"
"……加入我们……成为永恒的一部分……"
断断续续的声音在识海里回荡,像是无数张嘴在耳边低语。声音不大,却无孔不入,试图钻进意识的缝隙里。
顾千印运转混沌道胎。
温润的力量从道胎中涌出,包裹住整个识海。那些低语声一碰到混沌道胎的力量,就像冰雪遇到了暖阳,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果然,混沌道胎是这些混乱力量的克星。
顾千印松了一口气,继续向前。
很快,他来到了金字塔的顶端。
那只子嗣就趴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近距离看,它的体型更加庞大。仅仅是一颗脑袋,就有一座小山那么大。无数条触手在它脑袋周围舞动,每一条都有水桶粗细,上面布满了吸盘和倒刺。
它的身体在颤抖。
不是愤怒的颤抖,而是……恐惧的颤抖。
顾千印愣住了。
克苏鲁的子嗣,也会恐惧?
它在怕什么?
顾千印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子嗣正前方,金字塔顶端的正中央,有一扇门。
门是黑色的,和周围的建筑材质一样,看起来很普通。但那扇门散发着一股极其诡异的气息——
不是混乱,不是疯狂,而是一种……空洞。
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
像是门后面什么都没有。
子嗣就趴在离那扇门不远的地方,拼命想往后退,但它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怎么也退不开。它的触手疯狂地抽打那扇门,但每一次抽打,触手都会被门吸进去一截。
它在被那扇门吞噬。
顾千印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扇门……是什么?
犹格·索托斯?
门墟古者,掌控所有时空裂隙的旧日支配者?
不对,按设定,犹格·索托斯应该比克苏鲁更强才对。如果它在这里,这只子嗣早就被吞了,不会挣扎这么久。
那是什么?
顾千印正在思索——
那扇门,忽然动了。
不是被推开,而是门本身在变化。
黑色的门板上,缓缓浮现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人的脸。
很普通的脸,普通到看过一眼就会忘记的程度。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每一个部位都很正常,组合在一起也很正常。
但正因为太正常了,才显得格外诡异。
在克苏鲁的梦境里,在混乱的拉莱耶废墟中,出现一张普通人类的脸——这本身就是最不正常的事情。
那张脸睁开了眼睛。
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
它"看"向了顾千印。
顾千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不是因为对方有多强的气息——恰恰相反,这张脸没有任何气息。没有灵力,没有神魂,没有混乱,没有秩序。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个空壳。
但就是这个空壳,让顾千印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
比面对深渊魔主时更危险。
比面对加百列时更危险。
甚至……比面对万象剑突破时的那种失控感更危险。
"终于……等到了……"
那张脸开口了。
声音很普通,普通的男声,不大不小,不快不慢,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但这声音是直接在识海里响起的。
而且——
它说的是人话。
不是混乱的呓语,不是不可名状的低语。是标准的、清晰的人族语言。
"你是谁?"顾千印握紧了万象剑,沉声问道。
那张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它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顾千印,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过了几秒,它又说话了。
"三条线……"
"三条线的终点是同一个……"
顾千印瞳孔一缩。
三条线?
引导者说的三条命运线?
"你是引导者?"他问。
那张脸摇了摇头。
"不是。"它说,"引导者是引导者,我是我。"
"那你是谁?"
"我是……"那张脸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我是守门人。"
"守什么门?"
"守所有的门。"
顾千印的心跳加速了。
守所有的门。
犹格·索托斯的称号是"万隙守门"。
难道它就是犹格·索托斯?
不对。如果它是犹格·索托斯,为什么要说人话?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你想干什么?"顾千印问。
"我不干什么。"那张脸说,"我只是……想看看你。"
"看我?"
"对。"那张脸点头,"看三条线交汇的地方,看那个人是谁。"
"三条命运线?归墟核心、万民希望、一个小院?"顾千印追问。
那张脸似乎笑了一下。
不是真的笑,而是面部肌肉向上扯了扯,做出了一个笑的弧度。但那个弧度很僵硬,很不自然,像是第一次学习笑的人做出来的表情。
"你知道得不少。"它说。
"是引导者告诉我的。"
"引导者……"那张脸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总是多嘴。"
顾千印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问:"三条命运线的终点是什么?"
"你猜。"
"……"
顾千印嘴角抽了抽。
这个守门人……还挺会卖关子的。
"我不猜。"他说,"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
那张脸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的弧度自然了一些。
"有意思。"它说,"很多人见到我,要么疯了,要么跪下来求我。你是第一个让我想说就说的。"
"你又不是我祖宗,我为什么要求你?"顾千印淡淡道。
那张脸愣了一下。
然后,它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声很普通,就是普通人哈哈大笑的声音。但在这死寂的拉莱耶废墟中,在克苏鲁的梦境里,这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好,好,好。"它连说了三个好字,"我喜欢你,顾千印。"
"你认识我?"
"当然。"那张脸点头,"我看着你长大的。"
顾千印的眼神猛地一凝。
看着我长大的?
什么意思?
"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张脸没有回答。
它的目光从顾千印身上移开,看向旁边那只还在挣扎的子嗣。
"这小家伙,吵到我睡觉了。"它说,"我把它拖进来,让它安静安静。"
顾千印愣住了。
这只让加百列头疼、让达贡恐惧的克苏鲁子嗣……在它眼里,只是个"吵到睡觉的小家伙"?
"它是克苏鲁的孩子。"顾千印说。
"我知道。"那张脸不以为意,"克苏鲁那家伙,睡觉总是不老实,做梦也能生一堆孩子。吵死了。"
顾千印:"……"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听这语气,这守门人和克苏鲁很熟?
而且……地位好像比克苏鲁还高?
"你和克苏鲁是什么关系?"他问。
"邻居。"那张脸说,"它睡它的觉,我镇我的门。井水不犯河水。"
邻居。
顾千印的脑子飞速运转。
住在第六维的旧日支配者,邻居是谁?
外神?
难道它是外神之一?
但它说人话,有正常的思维方式,和新增设定里那些不可名状的外神完全不一样啊。
"别猜了。"那张脸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你猜不到的。等你到了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那你今天找我,就是为了看看我?"顾千印问。
"也不全是。"那张脸摇头,"主要是看看你,顺便……给你提个醒。"
"提醒什么?"
"天道联盟那边,不止加百列一个人来了。"
顾千印瞳孔一缩。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张脸缓缓道,"加百列只是先锋。后面还有更厉害的。"
"更厉害的是谁?"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又是卖关子。
顾千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耐:"那这只子嗣怎么办?外面还有个天使在烧裂缝,这只子嗣要是冲出去,会死很多人。"
"简单。"那张脸打了个响指。
不是真的打响指——它没有手。只是门里面传出了一个"啪"的声音。
下一秒——
那只还在挣扎的子嗣,忽然不动了。
它的触手垂了下来,身体放松,眼睛也闭上了。
它睡着了。
就那么……睡着了。
顾千印目瞪口呆。
这么简单?
他来之前还做了各种心理准备,想着要怎么和这只子嗣周旋、怎么把它哄睡。结果人家守门人打了个响指,就搞定了?
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它不会再醒了?"顾千印问。
"至少短期内不会。"那张脸说,"我让它做了个好梦,梦里有吃不完的鱼和游不完的海,它舍不得醒的。"
"……"
顾千印无语。
行吧。
克苏鲁的子嗣,爱好是吃鱼和游泳……好像也没毛病。
"那外面的天使呢?"顾千印又问,"他还在烧裂缝,万一他再把别的什么东西烧醒了怎么办?"
"加百列啊……"那张脸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他翻不起什么浪。他要烧就让他烧呗,烧累了他自己就走了。"
"他可是仙王巅峰。"顾千印皱眉,"而且他烧的是深潜者大世界的入口,万一入口毁了——"
"毁不了。"那张脸打断他,"有我在,这道门毁不了。"
顾千印看着它,看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认识我父亲吗?"
那张脸沉默了。
过了很久——
"认识。"它说。
顾千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是谁?"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现在在哪里?"
那张脸摇了摇头。
"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等你找到九把钥匙的时候。"那张脸说,"等你打开归墟之门的时候。"
"等你站在归墟核心的时候。"
"到那时候,你所有的疑问,都会有答案。"
顾千印握紧了拳头。
又是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
每次问到关于父亲的问题,得到的答案都是"时候未到"。
他到底是谁?
他做了什么?
他是生是死?
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就他不知道?
顾千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那张脸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情绪。
不是怜悯,不是安慰,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是愧疚。
又像是……骄傲。
"别着急。"它说,"你做得很好。"
"比他当年,做得还好。"
说完这句话,那张脸开始淡化。
黑色的门板上,人脸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门也跟着消失了。
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金字塔顶端,只剩下那只还在熟睡的子嗣,以及站在原地的顾千印。
顾千印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他的衣角,海水在他身边流动。
他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梦池的方向飞去。
不管怎样。
他总有一天会找到答案的。
在那之前,他要做的,就是一直往前走。
——
梦池边。
奥克塔维亚和别西卜正焦急地等待着。
达贡站在一旁,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修炼还是在感应什么。
忽然——
梦池的水面泛起了一圈涟漪。
然后,顾千印的身影从水里缓缓浮了上来。
他的衣服是干的,头发也是干的,像是从来没有下过水一样。
"顾兄弟!"别西卜大喜,"你可算出来了!怎么样?那只子嗣解决了吗?"
顾千印点头:"解决了。它睡着了,不会再出来了。"
"真的?"别西卜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做到的?你进去才不到一刻钟啊!"
顾千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一言难尽。"他说,"总之,那只子嗣暂时不会再出来了。"
他转向达贡:"前辈,外面的加百列……"
"我知道。"达贡点头,"我能感觉到,外面的混乱气息已经平息了。那只子嗣……真的睡着了。"
他看向顾千印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他原本以为顾千印至少要在梦里和那只子嗣周旋一番,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险。没想到这么快就解决了。
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多强?
顾千印没有解释。
他不想提守门人的事。
不是不信任达贡,而是他自己也没搞清楚守门人到底是谁。在搞清楚之前,多说无益。
"加百列那边怎么办?"他问,"他还在外面。"
"加百列……"达贡的眼神沉了下来,"他烧了我这么多族人,不能就这么算了。"
"前辈想和他打?"
"打不过。"达贡很坦诚,"我不是他的对手。全盛时期还有一战之力,现在我受伤了,打不过。"
顾千印想了想。
加百列是仙王巅峰,达贡受伤了,肯定打不过。而他们三个里,顾千印虽然能和仙王过两招,但和仙王巅峰还是有差距。奥克塔维亚和别西卜就更不用说了。
硬拼肯定不行。
但加百列就堵在门口,他们怎么出去?
"有别的出口吗?"顾千印问。
"有。"达贡点头,"深潜者大世界有好几个通往外界的通道。其中有一个,通往妖界。"
妖界。
顾千印心中一动。
妖界的话……白泽就在妖界。
他原本计划着后面再联系白泽,现在正好顺路。
"好。"顾千印点头,"就走妖界那条路。"
达贡看了他一眼:"你要去妖界?"
"嗯。"顾千印道,"我有个老朋友在妖界,正好去看看他。"
"老朋友?"
"白泽。"
达贡的眼神变了。
"白泽大人?"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你认识白泽大人?"
"认识。"顾千印点头,"我们是朋友。"
达贡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递给顾千印。
令牌是深蓝色的,上面刻着一个鱼头的图案。
"这是我深潜者一族的信物。"达贡说,"你拿着它,以后无论在哪个世界的深海,只要出示这枚令牌,深潜者一族都会给你方便。"
顾千印接过令牌:"多谢前辈。"
"应该是我谢你。"达贡摇头,"你救了深潜者一族。以后但凡有用得上的地方,尽管开口。"
顾千印笑了笑:"好。"
——
半个时辰后。
达贡领着三人,来到了深潜者大世界的另一端。
这里有一个小型的空间裂缝,不大,只能容两三个人同时通过。
"这就是通往妖界的通道。"达贡说,"通道另一头是妖界的东海,具体位置我不太清楚,但白泽大人一定能找到你们。"
顾千印点头:"多谢。"
"保重。"达贡沉声道。
顾千印转过身,朝着空间裂缝走去。
奥克塔维亚和别西卜跟在他身后。
三人依次踏入了裂缝。
空间扭曲,光芒闪烁。
几息之后,三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裂缝之中。
达贡站在原地,看着裂缝缓缓闭合,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自语了一句。
"白泽大人的朋友……"
"难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