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的街道很宽,足以容纳十辆马车并行。
但街道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车,没有人,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只有倒塌的建筑残骸,堆积在道路两侧,像一座座黑色的小山。
顾千印三人走在街道中央,脚步放得很轻。
周围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地方……有点邪门。"别西卜压低声音说,胖脸上难得出现了严肃的表情,"我怎么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们?"
"我也有这种感觉。"奥克塔维亚点头,粉色的光晕在她周身缓缓流转,"但我的神识扫出去,什么都没发现。"
顾千印走在最前面,眉头紧锁。
他的神识覆盖了方圆十里,同样什么都没发现。没有生命气息,没有灵力波动,甚至……连时间流动都感觉不太对劲。
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
顾千印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时间之钥在微微震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困惑。像是时间之钥也搞不清这里的时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烬土。
按古籍里的描述,烬土是一个废土世界,是归墟清洗后的残渣。那里的人类被归墟辐射异化,变成了魔人——一种介于人和怪物之间的存在。
但里古籍的烬土,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顾千印想不通。
他只能往前走。
——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三人来到了一座广场前。
广场很大,中央有一座巨大的雕像。雕像已经破损了,脑袋掉在地上,身上布满了裂纹。但从残存的部分还能看出来,雕像雕刻的是一个人形,穿着长袍,手里拿着一本书。
雕像的基座上,刻着几个字。
顾千印走过去,仔细辨认了一下。
「知识之神·宙斯塔」
知识之神?
顾千印皱起眉头。
这个名字,他从来没听说过。
不是已知的任何一尊神。
是这个世界本土的神?
还是……来自其他世界的?
"顾兄弟,你来看这个。"
别西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顾千印转头看去。
别西卜蹲在雕像旁边的地上,指着什么东西。
顾千印走过去。
地上有一具尸体。
不是人的尸体,也不是妖兽的尸体。
那是一具……怪物的尸体。
它的体型和人差不多高,但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片,手指和脚趾都很长,指甲是黑色的,又尖又利。它的脑袋是畸形的,比正常人大一圈,脸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张巨大的嘴,裂到了耳根,嘴里长满了锋利的牙齿。
"这是什么鬼东西?"别西卜往后缩了缩。
"魔人。"顾千印沉声道。
"魔人?"
"嗯。"顾千印点头,"这个地方叫烬土,是归墟清洗后的废墟。这里的人类被归墟辐射异化,变成了这种东西——魔人。"
"归墟辐射?"别西卜愣了一下,"归墟不是一直在搞什么清洗吗?难道这里就是被清洗过的世界?"
"对。"顾千印的语气很凝重,"而且看这个样子,被清洗了很久了。"
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那具魔人的尸体。
尸体已经凉透了,而且……很干。
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所有的水分和血肉,只剩下一张皮和骨头。
"它是怎么死的?"奥克塔维亚走过来问。
顾千印摇头:"不知道。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吸干了?"别西卜打了个寒颤,"什么东西能把魔人吸成这样?"
顾千印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广场周围的建筑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他知道,有东西在那里。
有很多东西。
"小心。"他低声说,"我们被包围了。"
奥克塔维亚和别西卜同时警觉起来。
粉色的光晕从奥克塔维亚体内涌出,在三人周围形成了一道屏障。别西卜也摆出了战斗姿态,双手握拳,胖脸上满是警惕。
然后——
动了。
周围的建筑里,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有很多东西,在黑暗中爬行。
紧接着,一双双眼睛,从建筑的阴影里亮了起来。
红色的眼睛。
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双。
嘶嘶——
诡异的嘶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然后,那些东西从建筑里涌了出来。
是魔人。
成百上千的魔人,从各个角落涌了出来。它们有的四肢着地爬行,有的直立行走,有的甚至在墙上攀爬。形态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的眼睛都是红色的,充满了饥饿和嗜血的光芒。
"我靠,这么多?!"别西卜骂了一句。
"别废话,准备战斗!"顾千印低喝一声,万象剑出鞘。
七彩剑光在他手中绽放。
魔人蜂拥而至。
最前面的一只魔人,张着大嘴,朝着顾千印扑来。它的嘴里散发着浓重的腥臭味,牙齿上还沾着黑色的血迹。
顾千印眉头一皱,一剑挥出。
噗——
魔人被一剑斩成了两半,黑色的血液喷溅出来,洒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将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但后面的魔人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它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像是没有恐惧,没有痛觉。
只有嗜血的本能。
"杀不完啊!"别西卜一拳砸飞一只魔人,大声喊道,"这些玩意儿怎么跟疯了一样!"
"它们本来就是疯的。"顾千印沉声道,"被归墟辐射异化之后,它们就只剩下本能了。"
"那怎么办?这么多杀到什么时候去?"
"杀出去。"顾千印一剑刺穿两只魔人的脑袋,"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再想办法。"
"往哪边?"
"东边。"顾千印指了指东边,"那边的建筑少一些,方便突围。"
"好!"
三人背靠背,组成一个三角形,缓缓朝着东边移动。
顾千印在最前面开路,万象剑挥得密不透风,每一剑挥出,都有数只魔人被斩杀。七彩剑光在灰色的天空下格外耀眼,像一道彩色的旋风,所过之处,魔人纷纷倒下。
奥克塔维亚在右侧,粉色的情欲之力化作一根根细长的鞭子,每一次抽击,都能将几只魔人抽飞。她的力量不擅长杀戮,但控制能力极强,被她抽中的魔人,动作会变得迟缓,眼神也会变得迷离——她在干扰魔人的意识。
别西卜在左侧,一双肉拳虎虎生风。他是暴食之主,肉身力量极强,每一拳砸出,都能将魔人砸得稀烂。他一边打一边还在吃东西——从储物戒里掏出各种灵果仙丹,往嘴里塞,吃一口打一拳,越吃越猛,越打越强。
三人配合默契,一步步往东推进。
但魔人实在太多了。
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像是无穷无尽一样。
而且越往东走,魔人越强。
最开始的魔人只有化神级别的实力,到后来,逐渐出现了炼虚级、合体级的魔人。这些高阶魔人不仅力量更强,速度更快,甚至还会使用一些简单的能力——有的能喷吐腐蚀液体,有的能操控土石,有的甚至能短暂隐身。
"这些玩意儿还会进化?"别西卜一拳砸飞一只合体级的魔人,喘着粗气说,"再这么下去,会不会跑出大乘级的来?"
他话音刚落——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前方传来。
大地都在颤抖。
然后,一只巨大的魔人,从一栋倒塌的建筑后面站了起来。
那魔人高约十丈,浑身覆盖着厚厚的黑色鳞甲,脑袋上长着两只犄角,眼睛是血红色的,比普通魔人亮得多。它的手里握着一根巨大的骨棒,骨棒上布满了倒刺。
大乘级魔人。
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大乘——看气息,至少是大乘中期。
"我这乌鸦嘴……"别西卜欲哭无泪。
顾千印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大乘中期的魔人,对他来说倒不是什么大问题。但麻烦的是,这只大乘魔人一出现,周围的普通魔人都停下了脚步,像是在畏惧它。
这说明——
魔人是有阶层的。
有阶层,就意味着有组织。
有组织,就意味着……这片废墟里,可能有更高级的存在。
"你们两个挡住其他魔人。"顾千印沉声道,"这只大的,我来解决。"
"你小心!"奥克塔维亚点头。
顾千印提剑,朝着那只大乘魔人冲了过去。
——
大乘魔人看到顾千印冲过来,发出一声咆哮,抡起巨大的骨棒,朝着他砸了下来。
骨棒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顾千印的头顶。
空间都在颤抖。
顾千印不闪不避,手中万象剑向上一挑。
铮——
剑与骨棒相撞,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顾千印的身形纹丝不动。
大乘魔人反而被震得后退了一步。
它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小小的人类竟然能接住它的全力一击。
然后,它更愤怒了。
吼!!
它咆哮着,再次抡起骨棒,朝着顾千印砸去。这一次的力量比刚才更大,速度也更快。
顾千印冷笑一声。
"就这点本事?"
他身形一闪,躲过骨棒的攻击,出现在魔人的身侧。
万象剑斜斜劈出。
七彩剑光划过空气,斩在魔人的腰间。
噗——
鳞甲碎裂,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魔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骨棒横扫,朝着顾千印砸来。
顾千印再次闪身躲过。
他没有急着斩杀这只魔人。
他在观察。
观察魔人的战斗方式,观察它们的弱点,观察它们和普通生物的区别。
几个回合下来,顾千印大致摸清了。
这些魔人,力量很强,肉身也很硬,几乎没有痛觉。但它们的神魂很弱——弱到几乎没有。它们的行动全靠本能,没有战术,没有技巧,只会凭着蛮力横冲直撞。
神魂弱。
那对付它们就简单了。
顾千印退开几步,闭上眼睛。
万象剑悬在他面前,剑身微微颤动。
维度绘卷在识海中缓缓展开。
万象编境的力量,顺着经脉涌入剑身。
七彩的光芒大盛。
然后——
顾千印睁开眼睛。
"七罪·镇魂。"
他轻轻吐出四个字。
万象剑剑尖指向大乘魔人。
一道七彩的光束从剑尖射出,不偏不倚,正中魔人的眉心。
光束没有实体,像是一道光,又像是一团雾。它直接穿透了魔人的鳞甲、头骨,钻进了它的识海。
魔人愣住了。
它的身体僵在原地,保持着攻击的姿势,一动不动。
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然后,迷茫变成了痛苦。
它抱着脑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叫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刺耳,充满了难以想象的痛苦。
它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黑色的鳞甲一片片脱落,黑色的血液从七窍中流出。
它在地上打滚,疯狂地用头撞击地面。
砰!砰!砰!
地面被撞出一个个大坑。
过了大约十几息的时间。
魔人不动了。
它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彻底没了动静。
红色的眼睛失去了光泽,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它死了。
不是被剑气杀死的,也不是被力量碾碎的。
而是……神魂被净化了。
七宗罪的正面内核,本就是一切负面、混乱、扭曲的克星。魔人是被归墟辐射异化的产物,本质上就是混乱和畸变的集合体。
七宗罪的正面力量,对它们来说,就是致命的毒药。
顾千印收剑,微微喘气。
这一招对神魂的消耗不小。不过效果也很明显——对付魔人,神魂攻击比物理攻击有效得多。
周围的普通魔人,看到大乘魔人被杀,顿时躁动了起来。
它们发出嘶嘶的叫声,像是在恐惧,又像是在愤怒。
但没有一只敢冲上来。
顾千印的目光扫过它们。
那些魔人接触到他的目光,纷纷后退。
畏惧。
它们在畏惧他。
"走。"顾千印对奥克塔维亚和别西卜说。
三人继续往东走。
魔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路,没有人敢阻拦。
——
半个时辰后。
三人终于走出了废墟的核心区域。
身后的魔人没有追上来。
前方,是一片荒野。
荒野上长满了灰色的草,草很高,没过膝盖。风吹过,草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
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月亮。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终于出来了……"别西卜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那些鬼东西,真是没完没了。"
奥克塔维亚也松了一口气,粉色的光晕渐渐收敛。
顾千印没有休息。
他站在荒野边缘,回头望向身后的废墟。
废墟静静地矗立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顾兄弟,你在想什么?"别西卜抬头问。
顾千印沉默了几秒。
"我在想……"他缓缓道,"这个烬土,和我预想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按我之前得到的消息,烬土应该是一个完整的废土世界,有人类幸存者基地,有魔人,有各种变异生物。"顾千印道,"但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一座城市的废墟。"
"也许其他地方还有呢?"别西卜道,"我们才走了这么一点路。"
"也许吧。"顾千印点头,"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顾千印没有回答。
他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就是一种感觉。
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
从进入烬土的那一刻起,这种感觉就一直存在。像是有一双眼睛,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而且,他还感觉到了另一股气息。
一股很微弱、很隐蔽的气息。
不是魔人。
是……人。
有人类在附近。
顾千印的目光扫过前方的荒野。
灰色的草丛很高,密密麻麻,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确定,那里有人。
"出来。"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向四面八方。
荒野里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草动的沙沙声。
别西卜和奥克塔维亚都站了起来,警惕地看着四周。
"谁在那儿?"别西卜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回应。
顾千印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抬起手,万象剑指向那片草丛。
"再不出来,我就动手了。"
草丛依旧没有动静。
顾千印冷哼一声,手腕一翻,一道七彩剑光朝着草丛射去。
就在剑光即将落入草丛的瞬间——
嗖!
一道身影从草丛里窜了出来,速度极快,朝着远方逃去。
那是一个人。
穿着灰色的斗篷,戴着兜帽,看不清脸。身材很瘦,动作很敏捷,像一只野猫。
"还真有人!"别西卜眼睛一亮,"我去追!"
"别追。"顾千印拦住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人逃跑的方向,眉头微皱。
那个人……跑得太快了。
而且逃跑的路线很奇怪。
不是往更远的地方跑,而是……往北边跑。
北边是什么地方,顾千印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感觉——
那个人,是故意引他们去北边的。
"走。"顾千印道。
"去哪儿?"别西卜问。
"北边。"顾千印指了指那个人逃跑的方向,"跟着他。"
"跟着他?"别西卜愣了,"万一他是故意引我们入套呢?"
"那我倒要看看,他想引我们去哪里。"顾千印的眼神很深,"在别人的地盘上,瞎逛才是最危险的。跟着他,说不定能找到我们想找的东西。"
说完,他迈步朝着北边追去。
奥克塔维亚和别西卜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了灰色的草海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的废墟里——
最高的那座塔楼上。
一道身影站在塔楼的顶端,俯视着三人远去的方向。
那是一个年轻人,穿着黑色的长袍,面容俊朗,但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
他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
"顾千印……"
"你果然来了。"
"我等你……等了三百年了。"
他轻声低语着,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又带着一丝……悲凉。
风吹动他的黑袍,猎猎作响。
灰色的天空下,他孤独地站在塔楼上,像一座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