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很大。
灰色的草丛高过膝盖,一望无际。风吹过时,草浪起伏,像一片灰色的海洋。
顾千印三人跟在那道灰袍身影后面,保持着大约一里的距离。
那个人跑得很快,但又不太快——快到让他们追不上,又不至于彻底甩掉。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像在刻意吊他们的胃口。
"这家伙……"别西卜喘着粗气,"跑这么快,属兔子的吗?"
"他在引我们。"顾千印道,"故意的。"
"我也看出来了。"别西卜皱眉,"那我们还追?"
"追。"顾千印点头,"我倒要看看,他想把我们引到哪里去。"
奥克塔维亚走在顾千印旁边,粉色的光晕在她眼角萦绕:"这个人的气息很奇怪……不像是普通的人类幸存者。他的体内,有一种很特殊的力量。"
"什么力量?"
"说不上来。"奥克塔维亚摇头,"像是时间的力量,又像是……空间的。混在一起,分辨不清楚。"
顾千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时间和空间的力量?
这个世界里的幸存者,怎么会有这种力量?
如果是普通的魔人,那还好说。但如果是掌控了时空力量的存在……
那就麻烦了。
——
又追了大约一个时辰。
前方的灰袍人终于停下了。
他站在一座小山丘的顶上,背对着三人,似乎在等他们。
顾千印三人也停了下来,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不跑了?"顾千印开口,声音平静。
灰袍人没有转身。
他就那样站在山丘顶上,灰色的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你们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为什么会来这里?"
"路过。"顾千印淡淡道,"不小心掉进来的。"
"不小心?"灰袍人冷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烬土。"
灰袍人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知道烬土?"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听说过。"顾千印道,"归墟清洗后的世界,幸存者挣扎求生,魔人横行肆虐。我说的对不对?"
灰袍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斗篷下的脸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大约二十岁上下,面容清瘦,脸色苍白得像纸。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和天空的颜色一样,没有任何神采。
他看起来很虚弱,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顾千印能感觉到,这个人不简单。
他的体内,确实有一股很特殊的力量——时间和空间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很奇特的平衡。
这种力量,他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
悖论医生。
但悖论医生的力量是纯粹的时间力量,而眼前这个人,是时间和空间的混合体。
"你叫什么名字?"顾千印问。
年轻人沉默了一下。
"烛九。"他说。
烛九。
顾千印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烛……
和烛龙一个姓?
是巧合,还是……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烛九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警惕了,"外面的世界,早就和烬土断了联系。你们不可能是不小心掉进来的。"
"我说的是实话。"顾千印道,"妖界突然出现了一道时空裂缝,我们是从裂缝里掉进来的。"
"妖界……"烛九的眼睛微微收缩,"你是说,妖界还存在?"
"当然存在。"顾千印点头,"不仅妖界存在,人界、灵界、魔界……十界都好好的。"
烛九的身体晃了晃。
他扶住额头,像是有些站不稳。
"十界还在……"他低声自语,"原来如此……原来我之前的猜想是对的。"
"什么猜想?"
烛九抬起头,看着顾千印。
"烬土,不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他说,"它只是……一片残渣。"
"残渣?"别西卜凑过来,"什么残渣?"
"归墟清洗后的残渣。"烛九道,"我研究了很多年,终于确认——烬土不是一个独立的世界,而是从各个世界里掉出来的碎片,被归墟的力量揉在一起,形成的垃圾堆。"
他指了指脚下的大地。
"你脚下的这片土地,可能来自我原来的世界。你身后的那座山,可能来自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东边的那片森林,也许是从妖界掉进来的。西边的那片沙漠,说不定是人界的一部分。"
顾千印心中一动。
这个说法,和他对烬土的认知不太一样。
按章纲里的描述,烬土是一个完整的废土世界,是归墟清洗后的结果。但烛九说,烬土是从各个世界掉出来的碎片拼凑而成的。
哪个是对的?
或者说——
两个都是对的。
烬土确实是归墟清洗后的产物,但不是一个完整世界被清洗后的结果,而是无数个世界被清洗后,残渣汇聚在一起形成的。
这样的话,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烬土里有各种不同风格的建筑废墟——因为它们来自不同的世界。
为什么烬土里有魔人——因为被归墟辐射异化的,不只是一个世界的人类。
为什么妖界会出现通往烬土的时空裂缝——因为烬土本身就是无数碎片的集合体,它和很多世界之间,本来就有若有若无的联系。
"你研究这些,研究了多久?"顾千印问。
烛九沉默了一下。
"三百年。"他说。
"三百年?"别西卜瞪大了眼睛,"你看起来才二十岁啊!"
"我的身体,停留在了二十岁。"烛九平静地说,"三百年前,我就是这个样子。三百年后,我还是这个样子。"
"为什么?"奥克塔维亚问。
烛九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因为我体内,有一颗'时核'。"他说,"那是归墟辐射和空间碎片结合形成的东西。它让我不会变老,不会生病,也不会死——至少不会自然死亡。"
"但代价是,我永远都走不出烬土。"
"为什么走不出去?"顾千印问。
"因为时核的力量,把我和烬土绑在了一起。"烛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烬土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死了,时核就会回归大地,变成新的时空裂缝。"
顾千印沉默了。
这听起来……像是一种诅咒。
永生,但永远被困在这片废墟里。
想想都觉得绝望。
"那你引我们来,是为了什么?"顾千印问,"总不会是好心给我们科普吧。"
烛九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
是期待。
"我想让你们,带我出去。"他说。
"带你出去?"
"对。"烛九点头,"三百年了,我试了无数次,都没能离开烬土。我试过顺着时空裂缝往外爬,但每次爬到一半,都会被一股力量拉回来。"
"但你们不一样。你们是从外面来的,你们不属于烬土。你们身上,有'外界的气息'。"
"如果你们愿意带我走,也许……我就能离开这里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的期待骗不了人。
三百年的孤独。
三百年的囚禁。
任谁都会渴望自由。
顾千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判断,烛九说的是真是假。
"我凭什么相信你?"他问。
烛九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
"你不信我,也正常。"他说,"毕竟我们刚认识。但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要是不信,可以用你的神识检查我的身体。时核就在我的胸口,你能感觉到它。"
顾千印没有动。
但他的神识,已经悄悄延伸了过去。
果然——
在烛九的胸口位置,有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晶体。晶体是半透明的,里面有无数彩色的光点在流转,像是一颗微缩的宇宙。
那就是时核。
时核散发出来的力量,确实是时间和空间的混合体。而且,这股力量和周围的大地之间,有一种很奇妙的联系——像是被无数根无形的线连在一起。
这就是为什么烛九走不出烬土。
他和这片土地,已经融为一体了。
"我可以带你走。"顾千印忽然说。
烛九的眼睛猛地亮了。
"真的?"
"真的。"顾千印点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你要给我们当向导,带我们熟悉烬土的情况。"
"没问题。"烛九立刻点头。
"第二,我们离开的时候带你走,但能不能成功,我不敢保证。如果失败了,你不能怪我们。"
"我不会怪你们。"烛九的声音有些发颤,"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要试试。"
顾千印点了点头。
"成交。"
他伸出手。
烛九看着他的手,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和顾千印握在了一起。
他的手很凉,像冰一样。
"谢谢。"他低声说。
"不用谢。"顾千印笑了笑,"各取所需而已。"
——
就这样,烛九加入了队伍。
四人一起,朝着北边走去。
一路上,烛九给他们讲解着烬土的各种情况。
"烬土的面积很大,具体有多大我也不知道。三百年了,我还没走到过边界。"
"烬土里的主要威胁有三种。第一种是魔人,就是你们刚才遇到的那些。魔人有强有弱,最弱的只有金丹级,最强的……我见过仙王级的。"
别西卜倒吸一口凉气:"仙王级的魔人?"
"嗯。"烛九点头,"那种级别的魔人,我见了都要绕道走。好在它们一般都待在很深的地底,很少出来活动。"
"第二种威胁是污染。"烛九继续道,"烬土里有各种各样的污染,有的能腐蚀肉身,有的能扭曲神魂,有的甚至能改写你的记忆。所以在烬土里,不要随便碰任何陌生的东西,哪怕看起来再无害。"
"第三种呢?"奥克塔维亚问。
"第三种……"烛九的语气沉了下来,"是幸存者。"
"幸存者?"别西卜愣了,"幸存者不是人类吗?为什么是威胁?"
"正因为是人类,才更危险。"烛九淡淡道,"在烬土里,资源匮乏,活下去比什么都难。为了一口吃的、一口干净的水,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见过吃人肉的,见过卖儿卖女的,也见过整个聚落互相残杀的。"
"在这里,人心比魔人更可怕。"
别西卜沉默了。
他是暴食之主,一辈子不愁吃不愁喝,从来没想过人会为了一口吃的做出那样的事。
奥克塔维亚的表情也有些复杂。
她是魅魔女王,见惯了人性的黑暗,但那都是欲望驱使的。而在烬土里,驱使人们作恶的不是欲望,是生存。
更原始,也更残酷。
顾千印没有说话。
他能理解。
他经历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了。修仙界的残酷,一点也不比烬土少。为了一本功法、一颗丹药,父子反目、兄弟相残的事情,他见得太多了。
"北边是什么地方?"顾千印换了个话题。
"北边有一个幸存者基地。"烛九道,"叫'北原聚',大概有几万幸存者。基地的首领是一个叫'老蛇'的人,实力很强,大概有大乘级。"
"你跟他熟?"
"打过几次交道。"烛九的语气很平淡,"他想抓我,研究我体内的时核。没成功。"
顾千印挑了挑眉。
研究时核?
这老蛇,胆子不小啊。
"那我们去北原聚干什么?"别西卜问,"既然那家伙不是好人,我们离他远点不行吗?"
"不行。"顾千印摇头,"我们要找离开烬土的方法。幸存者基地里,说不定会有线索。"
"而且——"他看向烛九,"时核的问题,也许能在基地里找到答案。"
烛九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想离开烬土,光靠我们带是不够的。"顾千印道,"必须想办法切断你和烬土的联系。时核是关键。如果北原聚的首领一直在研究时核,那他手上说不定有相关的资料。"
烛九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我有可能彻底摆脱时核?"
"不好说。"顾千印摇头,"但至少是一个方向。"
烛九攥紧了拳头。
三百年了。
三百年的囚禁,三百年的孤独。
如果真的能摆脱时核,真正离开烬土……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要试试。
"好。"他深吸一口气,"我们去北原聚。"
——
四人一路向北。
越往北走,地势越高。
灰色的草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岩石和干涸的土地。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空气里的灰尘越来越多,吸进嘴里带着一股土腥味。
走了大约一天一夜。
前方,出现了一座城市。
不,准确地说,是一座要塞。
城市的外围,筑起了一道高大的城墙。城墙是用各种材料堆砌而成的——石头、金属、甚至还有一些巨大的兽骨。城墙上站着守卫,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城墙内,可以看到一些建筑,大部分都是低矮的平房,也有几栋比较高的塔楼。
最引人注目的,是城市正中央的那座建筑。
那是一座尖顶的塔楼,很高,大约有几十层。塔楼的顶端,闪烁着红色的光芒,像是某种警示灯。
"那就是北原聚。"烛九指着前方说,"中间那座塔,是老蛇的老巢。"
顾千印点了点头。
他的神识铺展开来,扫过整座城市。
城市里的人不少,大约有三四万。但气息都很弱,大部分只有炼气、筑基的水平,少数几个达到了金丹、元婴。最强的那个人,在中央塔楼里,确实是大乘级的气息。
老蛇。
"我们怎么进去?"别西卜问,"直接从大门进?"
"不行。"烛九摇头,"城门的守卫很严,陌生人根本进不去。而且老蛇认得我,我要是出现在城门口,他肯定会派人来抓我。"
"那怎么办?"
"我知道一条密道。"烛九指了指城墙的西北角,"那边的城墙下面,有一条排水道,可以直通城内。我以前用过几次,很隐蔽。"
"排水道?"别西卜皱了皱眉,"那里面会不会很脏?"
烛九看了他一眼:"命重要还是干净重要?"
别西卜想了想:"……命重要。"
"那就走。"
四人绕到城墙的西北角。
果然,在一片乱石堆的后面,藏着一个洞口。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洞口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像是污水和腐烂物混合的味道。
别西卜的脸都绿了。
"真……真要从这儿进去?"他捂着鼻子说。
"你可以不从这儿进。"烛九淡淡道,"从大门进也行,就是会被抓住,然后被老蛇扒皮抽筋。"
别西卜:"……"
"我走排水道。"他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
顾千印笑了笑,第一个弯腰钻了进去。
排水道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而且味道确实很难闻,又臭又腥,还有一股霉味。脚下的地面很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四人排成一队,往前摸索着前进。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
"快到了。"烛九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出口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
又走了几分钟。
烛九停下脚步,推开了头顶的一块石板。
光线从上面照下来。
四人依次爬了出去。
出口确实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仓库里堆满了破旧的箱子和杂物,地上落满了灰尘,看起来很久没人来过了。
别西卜爬出排水道的第一件事,就是蹲在地上干呕。
"太臭了……"他眼泪汪汪的,"我这辈子都没这么臭过……"
奥克塔维亚也皱着眉头,粉色的光晕在身上流转,试图驱散身上的味道。
顾千印倒是还好,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看向烛九:"接下来怎么办?"
"先找个地方落脚。"烛九道,"然后我去打听一下老蛇最近的情况。看看他有没有什么新的研究成果。"
"小心点。"顾千印道,"老蛇认得你,别被他发现了。"
"放心吧。"烛九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自信,"我在烬土活了三百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他说完,转身朝着仓库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顾千印。
"对了。"他说,"你们在仓库里待着,别乱跑。北原聚很乱,你们这些外来人,很容易被盯上。"
"知道了。"顾千印点头。
烛九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仓库里只剩下顾千印、奥克塔维亚和别西卜三人。
别西卜还在地上干呕。
奥克塔维亚走到顾千印身边,压低声音:"你真的信他?"
顾千印看着门口的方向,沉默了几秒。
"信一半。"他说。
"哪一半?"
"他想离开烬土,这是真的。"顾千印道,"但他说的其他话,有多少是真的,就不好说了。"
"那你还答应带他走?"
"多个带路的,没什么不好。"顾千印淡淡道,"而且……他身上的时核,我很感兴趣。"
奥克塔维亚挑了挑眉:"时核?"
"对。"顾千印点头,"时间和空间的混合结晶。这种东西,我还是第一次见。如果能研究透了,对我领悟时空法则,会有很大帮助。"
奥克塔维亚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顾千印也笑了笑,没有否认。
他走到仓库的窗边,透过缝隙,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道上有行人往来。
那些人都很瘦,脸色蜡黄,眼神麻木。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有的甚至连鞋都没有,光着脚走在冰冷的地面上。
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笑容。
只有麻木。
对生活的麻木,对未来的麻木,对一切的麻木。
这就是烬土。
这就是归墟清洗后的世界。
顾千印的拳头微微握紧。
归墟。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总有一天,我会去归墟。
我会弄清所有的真相。
我会——
阻止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