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楚寻是被灶膛柴火噼啪的轻响唤醒的。
他歪靠在木椅上，身上盖着那件旧衣裳，不知是何人悄悄替他搭上。灶台后方，莎莉正弯腰添入木柴，锅内的水隐隐作响，白蒙蒙的蒸汽顺着锅盖的缝隙往外漫，将灶台上方一小片墙面熏得暗沉。他静坐片刻，将身上的衣裳仔细叠好搁在桌边，起身走到灶台后边。
莎莉没有回头，只往旁侧挪开半步，让出灶台前的位置。他站定下来，望着锅里渐渐翻滚的沸水，米粒沉在锅底，一颗颗缓缓胀开、绽开白花。她递来一把木勺，他接过轻轻搅动两下，便又交还到她手中。莎莉握着木勺，继续慢慢搅着锅里的粥。
冬生从东边棚子跑了出来，脚上布鞋踩在院子早已干透的泥地上，踏出哒哒的声响。他快步冲到墙根下蹲下身，望向昨日埋下的那截草茎，见它依旧立在土缝之中，便伸出小手，将四周松散的泥土一一按牢，又折返回来，蹲在门槛之上，静静望着灶台前两道并肩的背影。
裁缝自东屋走出，臂间搭着一块布料，在门廊下轻轻抖落浮尘，对折收好，迈步走进灶台屋，在桌边落座。她目光掠过灶台边的二人，又落向门槛上的冬生，始终一言未发，只是将那块布安安稳稳放在膝头。
粥终于熬好。莎莉盛出四碗，一一摆上木桌。四个人围桌而坐，低头喝着热粥。
冬生吃得最急，率先空了碗，将那只没有缺口的瓷碗轻轻搁在桌面。他支着胳膊等候其余人，看见谁碗底尚有残粥，便试探着伸筷子想去挑一点，一旦被人瞥见，又飞快将筷子缩回去。楚寻见状，把自己碗里余下的半碗粥推到他跟前。冬生立刻接过来，埋着头一饮而尽。莎莉端起那只缺口朝向墙壁的碗，饮尽最后一口，放回桌上。裁缝喝完粥，拿起膝头叠好的布，起身走回东屋。
楚寻坐在桌边，看着清晨的天光穿过屋门淌进院落，落在桌面，将空碗的影子拉得悠长。他站起身，走向木架，取下那册旧书，翻到夹着纸片的那一页。纸上的字迹尚且留存，笔画虽已经淡去，却依旧能够辨认。他没有将纸片抽出来，只是静静凝望片刻，合上书本，放回原处。
他走到屋门口，在门槛上坐下。莎莉跟了过来，在他身侧落座。二人并肩望着院内的晨光缓缓推移，漫过井台，漫过墙根，又拂过老槐树最低垂的那一道枝桠。
冬生蹲在墙根之下，手里捏着一根新采的草茎，一点点往泥土里栽种。微风徐徐，绳上晾晒的几件旧衣裳跟着轻轻飘摇。裁缝屋内并未点灯，窗户敞开一道细缝，隐约可以看见屋中收拾得齐齐整整的木架。
楚寻望了许久，双手搁在膝头，指尖摩挲布衫的袖口。袖口的针脚经年磨损，早已磨得温润光滑，与周遭旧布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新旧。莎莉安坐一旁，不言语，也不曾挪动半分。
院子里一片安寂，唯有风掠过树叶的沙沙，混着冬生蹲在墙根拨弄泥土细碎的响动，一下，又一下，缓缓落进清晨的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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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