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驻奉天总领事馆的照会送到北平行辕那天，是八月下旬的一个下午。

照会写得不长，措辞比上次客气了一些，但内容比上次更硬。核心只有一条：定北军政府第十六军进驻旅顺，事前未与日方协商，事后未通报日方，此举对关东军驻地安全构成威胁，要求定北军政府立即说明驻军意图，并撤出旅顺。

张定北把照会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批。他拿起电话，打给杨景澄：“日本人的照会你看了没有？”

“看了。”杨景澄说。

“你怎么看？”

“他们急了。”杨景澄说，“旅顺是他们经营了三十年的地方，关东军司令部就在那儿。傅作义一进去，他们感觉被人堵了门。”

“让他们感觉对了。”张定北说，“你出面回一下。不急，拖两天再回。”

“怎么回？”

“就说旅顺是定北军政府的防区，驻军是正常防务调动，不针对任何第三方。他们要是问撤军的事，就说需要核实，正在与相关部门会商。会商完了再答复。会商到什么时候，看情况。”

“明白了。”杨景澄说。

第三天，杨景澄在行辕会客室见了日本驻奉天总领事馆的一名参赞。

参赞姓田中，个子不高，穿一身深色西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坐下来的时候先把公文包放在桌面上，包角对准桌沿，像是在找一个固定的位置。

他递了照会的补充函件，重申了撤军要求，并附带了一句口头质询：“旅顺在历史上是日本租借地，定北军政府单方面驻军，是否意味着对现有条约体系的挑战？”

杨景澄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才开口：“田中先生，旅顺的问题，我不太清楚你说的情况。据我了解，旅顺是定北军政府的防区，我们自己的军队在自己的防区里调动，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

“但关东军司令部就在旅顺。”田中参赞说。

“关东军是你们的事，我们的事是我们的事。两边各干各的，不冲突。”杨景澄说。

“定北军政府是否承认旅顺的现有地位？”

“这个问题需要查一下历史文件。”杨景澄说，“我手头没有现成的资料，得让下面的人去核实。核实完了再答复。”

“需要多久？”

“这个不好说。快则几天，慢则……看情况。”杨景澄说。

他说“看情况”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随口带过去的。

但他的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轻轻转了一下，杯柄跟着偏了一个角度，又转回来。

田中参赞把公文包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打开，取出一份文件。他翻了两页，抬头说：“根据我方记录，定北军政府在过去三年内从未在旅顺方向进行过任何规模的驻军调动。这次第十六军进驻，是我方记事以来的第一次。这不是正常防务调动。”

杨景澄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文件，没有接。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说：“田中先生的记录很详细。但我方的防务调动，不需要根据贵方的记录来调整。我们的记录，在总参谋部，不在领事馆。”

田中的手在文件上按了一下，把纸页压平，合上文件夹，放回公文包。他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角度：“如果定北军政府不撤军，日方将不得不考虑采取相应措施。”

杨景澄听了，没有变脸，也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分量，然后放下杯子，说：“田中先生，你刚才说的‘相应措施’，我可以理解为外交抗议的进一步升级吗？”

田中参赞没有接话。

“如果是外交抗议，那是你们的权利。我们这边该核实核实，该会商就会商。程序走完了，会给你们一个答复。”杨景澄说。

“如果不止是外交抗议呢？”

杨景澄看了他一眼，语气没有变：“那就要看具体情况了。我在这个位置上，只管核实和会商。其他的事，不归我管。”

田中参赞盯着杨景澄的脸看了一会儿，想从那上面找出点什么。杨景澄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迎上去。

他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一只手指尖搭在茶杯的杯沿上，像是随时准备端起来再喝一口。

田中走了之后，杨景澄把会面记录送到张定北案头。张定北看完，批了两个字：“照办。”

照办的意思，就是继续核实，继续会商，继续拖。

接下来的半个月，杨景澄又见了日本方面两次。第一次还是田中。

那次会面很短，田中坐下来，打开公文包，把一份新的照会放在桌上，连茶都没喝一口，说了不到一炷香的话就走了。

照会的内容和上一份基本一样，只是措辞更硬，把“要求说明驻军意图”改成了“要求立即说明驻军意图并给出撤军时间表”。

杨景澄把照会收了，放在一边，没有当场答复。田中的公文包始终没有从桌面上移到膝盖上，他也没有再翻文件。

走的时候，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步子比上次快了一些。

杨景澄送到门口，看着他走进走廊尽头的拐角，回来在会面记录上写了一行：“田中今日未饮茶，未翻文件，未绕弯子。语速快于上次，走时未回头。急。”

第二次换了一个人，姓高桥，年纪更大一些，说话更慢，但每一句都带着钩子。

高桥坐下来之后没有立刻提撤军的事，先聊了几句天气和北平的秋天，说奉天那边的银杏已经黄了。

杨景澄顺着他的话说了几句，不接钩子。

绕了几圈之后，高桥终于把话题拉回来：“杨先生，旅顺的事，贵方核实了这么久，应该有结果了吧？”

杨景澄放下茶杯：“核实还在进行。涉及的历史文件比较多，需要逐一比对。”

“比对到什么时候？”

“这个不好说。快则几天，慢则……看情况。”

高桥看着他，没有追问。他把公文包从桌上拿起来，站起来，微微欠了一下身，说：“那我下次再来。”

杨景澄站起来送他到门口。高桥走到门边时停了一步，回头说了一句：“杨先生，贵方的答复，我们希望尽快。但也不急在一时。只是旅顺那个地方，离关东军太近了，容易擦枪走火。”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杨景澄回答，推门走了。

杨景澄关上门，站了一会儿。他回到桌前，把这次会面的记录补全，在末尾加了一句备注：“高桥此来，语气比田中缓，内容比田中紧。‘擦枪走火’四字，非随口之言。应视为日方底线试探，不宜轻视。”

记录送到张定北案头时，天已经暗了。张定北在灯下看完，没有立刻批。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看着旅顺那个点。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坐回桌前，在杨景澄的备注下面写了一行字：

“擦枪走火不怕。怕的是我们的人先眨眼。告诉傅作义，稳住。”

拖到第三周的时候，张定北给杨景澄打了个电话。

“日本人那边，还催？”

“催。一天比一天急。上次田中走的时候，公文包都没打开就走了。高桥倒是还坐着，但话里话外比上次更紧。”

“差不多了。给他们一个书面答复，把话说清楚。”

“怎么说？”

“旅顺是定北军政府的防区，驻军是正常防务调动，不针对任何第三方。定北军政府不接受任何外部势力对其防区内部事务的干预。相关历史问题，定北军政府将在适当时候与各方进行磋商。”张定北说。

“如果他们不满意呢？”

“不满意是他们的事。我们的话说完了，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想。”张定北说。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杨景澄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别的话了，才说：“行。我下午就发。”

“发之前，给傅作义去个电报。让他知道，我们这边在做什么。他那边稳住了，我这边才稳得住。”

“明白。”

杨景澄把书面答复送出去之后，日本方面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天，一份措辞更硬的照会送了过来，内容仍然是撤军要求，但加了一句：“如定北军政府不改变现有部署，日方将保留采取进一步行动的权利。”

杨景澄把照会送到张定北案头。张定北看完，没有批字。他把照会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他的目光落在旅顺那个小点上，看了一会儿。那个点上，标着傅作义第十六军的驻防标记，旁边是刘多荃金州要塞和沈鸿烈第一舰队的标记。三个标记挤在一起，把旅顺围得严严实实。

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在旅顺那个点上按了一下。

手指没有立刻收回来，在图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那个点底下压着的东西到底有多重。然后他转身坐回桌前，在照会末尾写了一行字：

“不撤。让他们等着。”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桌上的台灯照着那份照会，纸面上的字是黑色的，被他批的那行字也是黑色的。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照会翻过去，背面朝上，压在文件堆的最上面。

杨景澄收到批示后，没有把这句话写进任何正式的书面答复。

他只是让值班秘书把日本照会归档，然后继续处理手头的事务。

日本方面再催，他就说“正在研究”。研究到什么时候，他不说。

日本方面催了几次，见没有回音，也渐渐慢了下来。

照会还在发，但频率降低了，措辞也回到了最初的调子。

两边就这么僵着，谁也不松口，谁也不动手。

高桥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没有带照会，只是口头说了一句“希望贵方早日答复”，然后起身走了。

杨景澄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回来在值班簿上写了一行：“高桥今日未带照会，口头催促。语气平和，无新意。照例答复：正在研究。”

张定北在给傅作义的电报里写了一句：

“旅顺的事，你不用管。日本人来找我，我挡着。你只管守好你的防区，把铁甲车跑起来，把工事修扎实。其他的事，我来办。”

傅作义回电只有两个字：“明白。”

电报送到北平时，张定北正在看另一份文件。

他把傅作义的回电放在桌上，扫了一眼那两个字，没有批注，只是把电报折好，压在镇纸底下。镇纸上那四个字——安如泰山——在灯下清清楚楚。

他坐了一会儿，伸手把那份日本照会从文件堆里抽出来，翻到正面，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它重新放回去，背面朝上，压在原来的位置。

窗外已经入秋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灯芯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