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改装车间在九月初完成了一批改装任务。韩麒春从新改好的铁甲车里划出六十六辆,三十辆补郭松龄第一军,三十六辆调傅作义第十六军。
郭松龄同时从原有坦克里匀出二十辆,一并调给傅作义。
车从奉天出发,走南满铁路到旅顺。装车那天,韩麒春亲自到站台上看了一遍。六十六辆铁甲车分列两排,车厢两侧的钢板在晨光里泛着冷灰色,车顶的机枪架用帆布罩着,车头的活动防弹钢板翻起来,锁在车顶支架上。他走到第一辆车旁边,掀开帆布角看了一眼机枪架,确认焊接牢固,然后把帆布盖回去。盖回去之前,他的手指在焊缝上摸了一下,焊点光滑,没有毛刺。他收回手,对押车的连长说了一句:“到了旅顺,交给傅军长。让他签收。路上不要停,不停车,不过夜。”
“是。”
车到了旅顺,傅作义亲自到站台上接了一趟。他绕着铁甲车走了一圈,掀开帆布看了机枪架,又蹲下来看了看轮胎防护罩。然后他走到坦克前面,掀开炮塔上的帆布,用手在炮管上按了一下,确认没有锈迹。他的手掌从炮管上滑过去,掌心里留下一道极薄的灰痕,他用拇指蹭了一下,蹭掉了。站起来对押车连长说:“替我谢韩总办,也谢郭军长。车我收了。”
傅作义把这批车编入第十六军的巡逻序列,当天下午就派出去跑了一趟旅顺到金州之间的巡逻线。铁甲车在公路上跑得稳,车顶的机枪架在风里微微颤动,但焊接点纹丝不动。坦克跟在后面,履带碾过土路,扬起一道浅灰色的尘带。巡逻线跑完之后,傅作义给北平发了一封电报,只有一行字:“车已收。铁甲车三十六辆,坦克二十辆。巡逻已展开。”
这封电报送到北平时,张定北正在看旅顺方向的防务报告。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没有批字,只是把傅作义的名字记在了脑子里。他拿起笔,在报告边角上写了“傅作义”三个字,没有画圈,也没有画线,只是写了,然后把报告合上。
三天后,日本关东军制造了第一次摩擦。
那天清晨,一支关东军巡逻队从旅顺口外的铁路附属地出发,沿着南满铁路的支线向北行进,走到旅顺要塞外围的一处哨卡附近时,没有按惯例在哨卡外停步,而是继续向前,越过了哨卡前约五十米处的警戒标线。哨卡上的守备兵喊话,对方没有停,反而加快了脚步,有人把枪从肩上摘下来,端在手里,但没有瞄准。
守备兵再次喊话,对方仍然没有停。哨卡班长没有犹豫,下令鸣枪示警。两声枪响在清晨的空气中炸开,关东军巡逻队停在原地,没有继续前进,也没有后撤。双方对峙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关东军巡逻队转身沿原路返回,没有开枪。
鸣枪的那个守备兵,枪口朝上,打完两发之后把枪收回来,退膛,重新装弹,把枪端在胸前,两只手握着,枪托抵在肩窝里。他的手没有抖。班长站在他旁边,看着关东军巡逻队走远,一直到人影消失在铁路附属地的方向,才松开了按在腰侧枪套上的手。他的掌心在枪套上留下了一个浅湿的印子。
这件事在当天上午报到了旅顺要塞司令部,又从旅顺报到了北平。傅作义在报告末尾写了一行字:“日方巡逻队越线约五十米,鸣枪示警后撤回。我方无伤亡,无交火。已加强哨卡警戒。”
报告送到北平时,张定北正在吃午饭。他把报告看了一遍,放下筷子,对旁边的杨景澄说:“日本人试了一下。试完就退了。”
“要不要发个照会?”杨景澄问。
“不发。”张定北说,“发照会就是跟他们讲道理。他们不讲道理,只讲试探。你越跟他讲道理,他越觉得你好说话。”
“那怎么回?”
“不回。让傅作义加强警戒,哨卡往前推五十米,把警戒标线画到他们越线之前的位置。下次再来,不用鸣枪,直接拦。”
杨景澄把指示发到旅顺。傅作义收到后,当天就把哨卡往前推了五十米,警戒标线重新画过,从原来的位置移到了关东军巡逻队越线之前的地方。他在给北平的回电里写了一句:“标线已前移。下次再来,越线即拦。”
三天后,关东军又来了。
这一次来得更早,天刚蒙蒙亮,巡逻队从铁路附属地出发,沿着上次的路线向北走,走到新的警戒标线前面,没有停。哨卡守备兵按新命令,没有鸣枪,直接上前拦截。关东军巡逻队见有人迎面走来,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带队的军曹把手抬起来,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但没有说话。
守备兵走到他面前,站定,说了一句:“此线以北,定北军政府防区。越线者,不待通报,即予驱离。”
军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接话,也没有动。他身后的几个兵站在原处,手放在枪上,但没有端起来。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横在铁轨旁边。军曹脚边的那条新画的警戒标线,是用白灰刷在地上的,灰线在晨光里显出一种冷白色,很细,但很清楚。
对峙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军曹把手放下来,转身做了个手势,带着巡逻队沿原路返回。守备兵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直到人影消失在铁路附属地的方向,才转身走回哨卡。他回到哨位上之后,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白灰线。线还在,没有被踩过。他把枪靠在哨位的木架上,拿起旁边的水壶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两口,盖上壶盖,重新端起枪。
这件事当天上午又报到了北平。傅作义在报告末尾写了一行字:“日方再次越线,我方上前拦截,对方未对抗,撤回。标线未破,防区未动。”
张定北看完报告,把杨景澄叫到办公室。他坐在桌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开口:“日本人试了两次。第一次越线五十米,我们鸣枪,他们退了。第二次越线,我们上前拦,他们也退了。他们在试我们的底线。试完了,就知道我们不让。”
“下一步他们会怎么做?”杨景澄问。
“下一步,他们可能会换别的地方试。旅顺不让,就去别的地方。鸭绿江、延边、哈尔滨,都有可能是下一个。”张定北说。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看着东北方向的防线。从鸭绿江到旅顺,从延边到哈尔滨,整条线都绷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桌前,对杨景澄说:
“给各方向发报。旅顺的事,都知道了。各防区按同样原则处理——越线即拦,不退让,不主动开火。但有一条,加进去。”
“什么?”
“告诉各防区司令,从现在起,日本人再越线,不管是在旅顺还是在别的地方,第一线部队不用等命令,直接拦。拦不住,再报。拦住了,不用报。谁越线伸手,就斩了谁的手。斩完了再说。”
他说“斩谁的手”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杨景澄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
杨景澄把这句话记下来,没有加任何修饰,直接写进了给各防区的电报里。
写完之后他把电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斩谁的手”四个字原样在列,没有删改。
他把电文递给张定北过目。张定北接过去,看了一遍,用手指在那四个字上点了一下,没有改,递回去。
电报发出去之后,各防区陆续回电。郭松龄回电两个字:“明白。”
吴克仁回电两个字:“收到。”于学忠回电两个字:“照办。”傅作义回电还是那两个字:“明白。”
张定北把回电一份一份地看过,放在桌上,没有批字。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桌面上那堆电报,伸手把傅作义那封抽出来,翻到背面,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手伸一次,斩一次。伸两次,斩两次。斩到他不敢伸为止。”
写完之后,他把电报翻回正面,压在文件堆的最上面。
窗外,北平的秋天已经深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灯芯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