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寨的天,从来没有真正亮过。
秦岭深处,山势一层压着一层。入了冬,日头从山脊后面露出半张脸,照不到寨门,便又沉下去了。终年潮湿的石墙生着青苔,檐角挂着冰凌,风从山谷里钻进来,带着一股烂木头和牲畜粪便的腥气。
广明年间,天下的秩序已经坏得差不多了。官道上死人,荒村里死人,逃难的人死在路边。
活下来的人便往山里钻。
黑风寨不问来处。
只问你还有没有力气。有力气,就能干活。没力气,就只能等死。
那年冬天,寨门外来了一个女人。
她裹着一件已经脏得辨不出原色的锦衣。衣摆沾满泥污,袖口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细白的手腕。她没有哭,也没有求,只是站在流民中,抬头看了一眼寨门。
周满仓就在那时候看见了她。
他站在角楼,和她对视了一眼,便快步下楼,自侧门走出。
身后的喽啰低声问道:“寨主,要不要?”
周满仓没说话。他看着女人。半晌,才道:“跟我上来。”
女人被带进了黑风寨,周满仓仅用了半袋粟米换来的。
三日后,她成了周满仓的妾。没有婚书,没有媒妁,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仪式。周满仓只是喝了两碗酒,指着她说:“以后就叫阿蛮。”
女人抬了一下眼。没有反驳。
于是这个名字便落在了她身上。
唐氏第一次见她,是在吃饭的时候。周满仓让人给她添了一副碗筷。
唐氏看了一眼。“她坐哪儿?”
“我旁边。”周满仓说。
唐氏笑了一下。“那我坐哪儿?”
桌上安静下来。周满仓皱眉。“你是主母,坐你该坐的地方。”
唐氏便真的笑了。她低头替丈夫夹了一块肉。“我明白。”
那天以后,阿蛮的饭菜从来没有热过。衣服也总比别人少一件。冬夜里,别的房间烧炭,她屋里只有一个裂了口的火盆。
没人告诉她为什么。也没人需要告诉她。黑风寨里的人都懂。一个没有娘家、没有身份、又得了寨主宠爱的女人,本来就不该过得太舒服。
阿蛮也从不问。唐氏叫她,她便过去。唐氏让她站着,她便站着。唐氏让她退下,她便退下。她从不争,甚至连周满仓偶尔送来的东西,也总要推辞几句。
“妾身用不上。”
周满仓反而更喜欢她。“别人有的,你也得有。”
于是东西越来越多。唐氏脸上的笑,也越来越薄。
周家三个儿子,也都见过阿蛮。
长子看她时,从来不避讳。有一次,阿蛮端茶经过,他的目光从她脸上一直落到脚踝。阿蛮停了一下,随后低头,把裙摆往下拢了拢。什么也没说。长子反倒笑了。
三公子更坏。他喜欢躲在廊柱后面,等她经过时忽然开口:“二娘。”
阿蛮回头。“什么事?”
“没事。”他笑,“就是想看看你。”
阿蛮看了他一眼,便走了。
只有二公子不同。
他第一次见她时,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那天正下着雨。阿蛮从廊下走过,衣角被雨水打湿。二公子弯腰去捡书,捡了两次,都没有捡起来。
后来阿蛮停下来,替他把书拾起。“你的。”
她递过去。二公子接书时,手指碰到她的指尖。两个人都怔了一下。阿蛮先收了手。
“雨大,公子早些回屋。”
她走了。二公子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那本书后来一页都没有翻进去。
阿蛮记住了。这个人容易脸红,容易心软,也容易相信别人。
她没有再做什么。只是偶尔在众人面前,叫他一声:“二公子。”声音比叫别人轻一些。仅此而已。
后来他病了一场。她让人送去一碗姜汤。再后来,他夜里从书房经过,她正好站在窗边。两人隔着一层窗纸说了几句话。再后来,窗户不再关严。再后来,有些事情便没有人说得清了。
山寨里的规矩很多。可规矩这种东西,一旦有人不肯守,它便只能写在墙上。
那年春末,阿蛮怀了身孕。
消息是她自己告诉周满仓的。那天夜里,周满仓喝得有些多。她靠在他身边,手掌轻轻覆在腹部。“老爷。”
“嗯?”
“妾身怕是有了。”
酒杯停在半空。周满仓愣了片刻,随后大笑。“真的?”
阿蛮低下头。“嗯。”
周满仓当晚便吩咐下去:她的饭食要另做,炭火要足,补汤不能断。连院门外都多派了两个守夜的人。
阿蛮住的屋子,一夜之间变得暖和起来。
她知道,自己暂时活下来了。
可唐氏知道以后,只说了一句话:“恭喜妹妹。”
那晚,她回房后坐了很久。
窗外没有月亮。她把一盏灯挑亮,又慢慢吹灭。
第二天,补汤照常送进阿蛮院里。
那碗汤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不同。乳白色,上面浮着几片枸杞。阿蛮端起来时,闻到了一点极淡的苦味。
她没有喝。她只是看着碗里的汤。
门外有人催:“夫人,寨主吩咐过,要趁热。”
阿蛮抬头。“知道了。”
她把碗送到唇边。就在汤水碰到嘴唇的那一刻,她忽然捂住腹部。碗从手里落下,啪,碎在地上。滚烫的汤水流过青砖缝。
她脸色发白,身体慢慢蹲了下去。
“夫人!”门外的人慌了。
阿蛮闭着眼,喘了几口气。“没事。只是……胎气有些不稳。”
她没有责怪任何人,也没有再碰那碗汤。等人都走了,她才睁开眼,看着地上的碎瓷片。许久,她伸手捡起其中一片,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指腹。血珠慢慢冒出来,她却像没有感觉。
那天夜里,周二公子来了。他站在窗外,很久没有说话。
阿蛮没有回头。“你来了。”
“我听见了。”他声音发抖,“是我母亲。”
阿蛮沉默。
“她让人给你下药。”
“我知道。”
二公子怔住。“你知道?”
阿蛮终于回头。灯影里,她的脸很白。“你今天来,是想告诉我这个?”
他点头。“我怕你死。”
阿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你以后怎么办?”
二公子没有回答。
她走近一些。“你护得了我一次,护得了第二次吗?”
他低下头。“我不知道。”
“那就听我的。”
“什么?”
阿蛮望着他。“以后,无论我让你做什么,都不要问。”
二公子抬起头。她的眼睛很静。“你若真想让我和孩子活下来,就不要问。”
他看了她很久,最后跪了下来。“好。”
阿蛮没有扶他。“说话算数?”
“算数。”
“至死不改?”
“至死不改。”
屋外的风吹过院墙,灯火晃了一下。阿蛮低声说:“那便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