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员是从三个方向陆续到太原的,一共两批,每批十五人。
第一批十五个人到齐的时候,是九月底。他们从奉天、西安、北平三个方向来,先后抵达太原。
王光远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记在花名册上,数了一遍,正好十五个。他没有说什么,在花名册末尾写了一个“第一批,十五人”,合上本子,放在桌角。
第二批十五个人还在路上。他们从奉天和北平分两路出发,一路走正太铁路,一路走平汉铁路转正太铁路,预计再过十天到太原。
王光远给奉天发了一封电报,确认了第二批出发的时间和人数,回电只有两个字:“已发。”
到了第五天,他又发了一封电报问进度。回电说第二批已过石家庄,路上遇雨,正太铁路有一段路基被冲了,工兵正在抢修,预计耽搁两天。
王光远看完,把电报折好放在桌上,没有催。他知道路基冲了不是人能催回来的,只能等。
三十架飞机,三十个飞行员,一个萝卜一个坑。第一批到的时候,飞机还没全部落地,飞行员们先熟悉机场,看跑道,看机库,跟地勤班的人对接机型和检查流程。第二批到了之后,编组再分。
第一批到的人里,有四个从奉天来。
他们是东北讲武堂航空班的同期学员,比王光远晚一期结业,分配命令和调令一起来的。
四个人坐同一列火车,走的是北平转太原的路线,到的时候是下午。他们没有先去住处,直接去了机场,在跑道边跟王光远碰了头。
王光远正蹲在地上看工兵连修补跑道裂缝,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站起来,问了一句:“路上走了几天?”
“三天。北平停了一夜。”
“那就先歇一天。明天开始熟悉机场。”
四个人没有多话,放下行李就去跑道边上帮忙了。
他们没有接手修补的工作,只是在旁边看着工兵连怎么填补裂缝、怎么夯实路基,看了一下午。
其中一个人蹲下来,用手在刚补好的路面上按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薄灰。他搓了搓手指,站起来,把手插回裤兜里。
这四个人里,有一个叫周振声的,是四个人中话最少的。
他看跑道的时候不只看路面,还看了跑道两端的风向标。
风向标是布条做的,挂在竹竿上,风一吹就转。
他看了一会儿,问王光远:“这边常年刮什么风?”
王光远说:“秋天西北风多,冬天北风,春天有时候转东南。”
周振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走到跑道尽头,面朝西北方向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记那个方向的天地线在哪里。
回来的时候,他在手里的笔记本上画了一道线,标了一个箭头。
第二批来的六个人从西安来。
他们原本是第九飞行大队陈怀民那边的轮换飞行员,奉天翻新机转运到太原的时候,他们跟着飞机一起过来的。
到的那天赶上下雨,飞机卸车卸了一半,他们站在车皮旁边用油布盖住机身,等雨停了再继续。
王光远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把八架飞机全部盖好了,自己身上都湿透了。他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让人去后勤科领了干衣服。
六个人换了衣服出来,头发还是湿的,站在机库门口,看着雨幕里的跑道。雨点打在跑道上,溅起一层细细的水雾。
其中一个高个子说了一句:“这雨,明天能停吗?”王光远站在旁边说:“能停。停了就开干。”
那个高个子叫陈怀远,是陈怀民的堂弟。他在西安飞了两年,飞的是侦察机,对天气比谁都敏感。
他站在机库门口看雨的时候,不只是看雨,还看了跑道的排水沟。
排水沟是新挖的,沟沿的土还是湿的,但沟底已经见了水。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水流的方向,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排水没问题。雨停了跑道就能用。”
第三批来的五个人从北平来。
他们是从各个飞行大队抽调的老飞行员,有的飞过三年以上,有的参加过对日边境的巡逻任务。
到的那天是傍晚,火车晚点了两个钟头,他们出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王光远在车站等了一会儿,见了面没有寒暄,只说了一句:“车在门口,先回机场。”
五个人上了车,没有人问为什么晚点,也没有人问机场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车开出一段之后,后座上一个年纪稍长的人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有点。他叼了一会儿,又把烟塞回烟盒里。
这个人叫刘长胜,是五个人里飞得最久的,飞过四年,在东北边境跟日本人的侦察机打过照面。
他没有点那根烟,是因为他知道机场附近不能有明火。
他把烟塞回烟盒之后,问了一句:“机场的通讯班到了没有?”
王光远说:“到了。两台电台,一台联络太原,一台联络奉天。”
刘长胜点了点头,靠在座椅上闭了眼。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下,他的头碰了一下车窗,他没有睁眼。
十五个人到齐之后,王光远把驻地守备配套的人员也清点了一遍。
守备营三个连,配属在跑道东侧和机库外围。他们比飞行员到得早,在飞机落地之前就把营房搭起来了,哨位和巡逻路线都已经画好。
工兵连的活最重——跑道裂缝要补,机库顶棚要加固,停机坪要平整,排水沟要清。他们分了三个班,一班补跑道,一班修机库,一班清排水。
通讯班在跑道东侧架了天线,两台电台,一台联络太原警备区,一台联络奉天空军司令部。
医疗队两个人,一个军医一个卫生员,在机库旁边搭了一顶帐篷当临时医务室,药品和器械都是随飞机一起到的。
地勤班最晚到位,是从奉天调来的两个老机械师带着五个新兵,负责日常维护和起飞前的检查。
地勤班的两个老机械师,一个姓赵,一个姓钱,都是从奉天兵工厂附属的航空修理厂调来的。
赵师傅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手上全是机油渗进去的印子,洗不掉。钱师傅比他小几岁,话多,爱笑,但干活的时候一句闲话不说。
两个人到了之后,先把机库里的工具清了一遍,把缺的件列了一张单子,交给王光远。
单子上写着:扳手两套、套筒一套、火花塞二十个、轮胎气压表一个、黄油枪一把。王光远看了一眼,批了,让人去太原兵工厂领。
半个月后,跑道修补完毕,机库重新加固,守备营的哨位和巡逻路线初步形成,通讯班与太原警备区的联络通道已经对齐频段,医疗队完成了所在区域的应急处置流程演练和设备配置确认。
地勤班把第一架飞机的发动机拆开检查了一遍,确认翻新质量过关,重新装好,试了车。
试车那天,两个老机械师站在机头侧面,听着发动机的声音。
赵师傅把耳朵凑近发动机罩听了一会儿,退回来,对旁边的年轻人说:“声音稳。不用拆了。”
年轻人点了点头,把工具收进箱子里,合上盖子。发动机还在转,声音均匀,不颤不抖。
钱师傅站在另一边,没有听声音,他在看排气管的颜色。
排气管冒出来的烟是淡灰色的,不是黑烟,也不是蓝烟。
他看了一眼,对赵师傅说:“油路没问题。”赵师傅点了一下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发动机又转了一会儿,王光远走过来问:“怎么样?”
赵师傅说:“能飞。”
第二批十五个飞行员还在路上。王光远每天傍晚在日志本上写一行字,记下当天的进度。
到了第十天,他在日志本上写了:“跑道补完了,机库装完了,通讯通了。第一批十五人到齐,第二批十五人在路上,过石家庄遇雨,路基抢修中。等第二批到了,编组,开飞。”
那几天,先到的飞行员没有闲着。周振声每天早晨沿着跑道走一圈,把风向、能见度、地面温度记在本子上。
陈怀远把八架飞机的机枪架全部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挺机枪都能灵活转动。
刘长胜把太原周边的地形图翻了两遍,在图上标了几处备降场的位置——一处是城南的平地,一处是汾河边的滩涂,还有一处是东山脚下的一片缓坡。
他把标好的图钉在办公室的墙上,王光远看了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在自己那本日志的封底上抄了一份。
傍晚王光远坐在临时办公室里,桌上摊着那本翻开的日志本,页面上最后一行字墨迹还没干透。
他放下笔,没有再看那页纸,把它合上放在桌角,然后走到窗前。
窗外的停机坪上,第一排飞机已经在暮色中排列整齐,机翼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天光中逐渐模糊。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沿着跑道边缘走了一趟。走到跑道尽头时,他停下来,蹲下来看了看新补的路面。
他的手指在路面上按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灰。他没有蹭掉,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看到跑道尽头一盏灯亮了起来,光沿着跑道的边缘一路延伸到停机坪的方向。灯下的跑道面是新补的,颜色比旧跑道浅,在灯光里显出一道窄长的亮带。
他站在灯下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回办公室的楼梯口时,他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也不多,被云层挡着。他看了一息,推门进去了。
进门之后,他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桌边,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刘长胜钉上去的地形图。
图上的备降场位置用红铅笔圈着,三处。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图的一角按平——那一角刚才被风吹得卷了起来。
按平之后他松开手,坐下来,翻开日志本新的一页,在页首写了日期,然后停笔。
他还没想好明天写什么。但他知道,第二批人快到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