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蛇盯着顾千印手里的时核碎片,眼神发直。
三百年了。
他研究了三百年的时核碎片。
这块碎片,像一个桀骜不驯的野兽。
他碰一下,都会被反噬。
更别说直接拿在手里了。
可是这个年轻人——
他拿着碎片,就像拿着一块普通的石头。
不仅没事,碎片还在他手里微微发光。
像是……见到了亲人一样。
老蛇的世界观,有一瞬间的崩塌。
他三百年的研究,难道都是错的?
"你……"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做到的?"
顾千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拿着那块时核碎片,闭着眼睛,感受着里面的力量。
时间之力。
空间之力。
两种力量,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很稳定。
也很……熟悉。
顾千印的时间之钥,在他的识海里轻轻震颤。
像是在呼应。
又像是在……进食?
顾千印能感觉到,时核碎片里的力量,在一点点被时间之钥吸收。
不是掠夺。
更像是……同源力量的融合。
时间之钥,本来就是时核的一部分?
不对。
时间之钥是九钥之一,是顾明渊留给他的。
如果时间之钥和时核同源……
那就意味着,九钥,都跟归墟有关?
顾千印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个猜测,有点吓人。
九钥是用来对抗归墟的。
如果九钥本身就来自归墟……
那算什么?
以毒攻毒?
还是说——
归墟内部,本身就有"对抗"的属性?
顾千印想不通。
他知道的信息太少了。
他睁开眼睛,把时核碎片放回了桌上。
碎片回到桌上之后,光芒渐渐黯淡了下去。
恢复了原本灰扑扑的样子。
老蛇看着这一幕,咽了口唾沫。
"顾阁下……"他忍不住问,"你跟时核,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顾千印淡淡道,"就是有点共鸣而已。"
共鸣?
老蛇嘴角抽了抽。
那叫有点共鸣?
那分明是亲儿子见到了亲爹的反应好吗?
但他不敢说出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位阁下实力深不可测,又掌握着离开烬土的方法。
得罪他,不划算。
老蛇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顾阁下。"他指了指桌上的笔记,"这些就是我三百年的研究成果。你慢慢看。"
"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顾千印点了点头,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笔记,翻开。
笔记的纸张很旧,有些地方已经发黄了。字迹很工整,看得出写的时候很用心。
第一页,写着一行字:
「时核研究·第一年。」
「烬土纪元三百七十一年。」
「今日于归墟裂隙边缘,拾获灰色结晶一块。」
「结晶内含时间与空间混合之力,暂命名为'时核'。」
顾千印的目光,在"烬土纪元三百七十一年"这句话上停留了几秒。
烬土纪元三百七十一年。
那就是……三百七十一年前?
老蛇说他研究了三百年。
不对啊。
三百七十一年前拾获的,到现在应该是三百七十一年了。
怎么会是三百年?
顾千印抬起头,看向老蛇:"你研究时核,到底多少年了?"
老蛇愣了一下:"三百年啊。怎么了?"
"第一页写的是,烬土纪元三百七十一年。"顾千印道,"现在是哪一年?"
老蛇想了想:"现在……应该是烬土纪元六百七十二年了吧。"
六百七十二减三百七十一。
等于三百零一年。
差了一年。
不对。
老蛇说三百年。
但实际上,应该是三百零一年才对。
"你记错了?"顾千印问。
"不可能。"老蛇摇头,"我研究了多久,我怎么可能记错?"
"就是三百年。"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每研究一年,都会在墙上画一道线。墙上的线,一共三百道,一道不多,一道不少。"
顾千印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老蛇说三百年。
笔记上写三百七十一年拾获,现在六百七十二年。
中间差了一年。
是老蛇记错了?
还是说……
有一年的时间,消失了?
顾千印的目光,又落回了笔记上。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年。
第三年。
第四年。
……
笔记很详细。
每天做了什么实验,得到了什么结果,有什么猜想,都写得清清楚楚。
顾千印翻得很快。
以他的记忆力,只需要扫一眼,就能记住全部内容。
但他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每隔一段时间,笔记里就会出现一段空白。
短的,只有几天。
长的,甚至有一两年。
一开始,顾千印以为是老蛇没写。
但仔细看,又不像。
因为空白前后的内容,衔接不上。
比如,前一天还在写"实验失败,时核能量波动异常"。
下一页,就是"实验突破,时核稳定输出能量"。
中间,隔了三个月。
三个月的时间,什么都没写。
但直接从失败跳到了突破。
这不正常。
任何研究,都不可能跳过中间的过程,直接从失败到突破。
除非——
那三个月的记忆,消失了。
顾千印抬起头,看向老蛇:"这些空白的地方,是怎么回事?"
老蛇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空白?"他皱眉,"什么空白?"
"这里。"顾千印指着那处三个月的空白,"这三个月,你什么都没写?"
老蛇看了一眼,然后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不对啊……"他喃喃自语,"我明明记得那段时间我做了很多实验……"
"怎么会什么都没写?"
他拿过笔记,翻到那一页,仔细看。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不可能……"他摇头,"我明明记得,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写了笔记的……"
"怎么会没了?"
"是不是谁撕掉了?"
他翻了翻后面,又翻了翻前面。
纸张是完整的。
没有被撕掉的痕迹。
也就是说——
不是被撕掉了。
是本来就没有。
老蛇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又翻了几处空白的地方。
每一处,他都记得自己写过。
但笔记上,就是没有。
"怎么会这样……"老蛇喃喃自语,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三百年的研究。
他一直以为,每一步都走得清清楚楚。
可是现在才发现——
有很多时间,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那些记忆,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顾千印看着老蛇的反应,沉默了几秒。
"你有没有感觉,有时候会突然失忆?"他问。
老蛇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惊恐。
"你怎么知道?"
"猜的。"顾千印淡淡道,"时核的副作用?"
老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我之前一直以为,是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
"但是……"
他苦笑了一下。
"我是大乘修士。"
"大乘修士的记忆力,怎么可能这么差?"
"别说三百年了,就是三千年前的事情,我也能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最近这一百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
"我越来越容易忘事了。"
"有时候,明明前一秒还在做实验,后一秒就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有时候,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过去的。"
"我以为……是我修炼出了问题。"
"难道……是因为时核?"
顾千印没有直接回答。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时核会导致失忆?
这倒是新鲜。
但仔细想想,也不是不可能。
时核是时间和空间的混合结晶。
如果长期接触时核,时间之力会缓慢地侵蚀使用者的记忆。
不是遗忘。
是……时间被偷走了。
那些消失的记忆,不是被忘记了。
而是被时核"吃掉"了。
这个猜测,有点瘆人。
但越想,越觉得合理。
老蛇的失忆。
烛九活了三百年但外表只有二十岁。
烬土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
……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时核,在影响时间。
不仅是周围环境的时间,还有接触者的时间。
"烛九也有这个问题吗?"顾千印问。
老蛇愣了一下:"烛九?我不知道。"
"我抓过他几次,但都让他跑了。"
"我跟他不熟。"
顾千印点了点头。
看来,得等烛九回来,问问他。
如果烛九也有失忆的情况——
那就坐实了这个猜测。
顾千印继续翻笔记。
后面的内容,越来越深入。
老蛇的研究,确实做得很扎实。
从时核的基本属性,到能量输出方式,再到应用方法……
三百年来,他一步一步,把时核的秘密,揭开了一角。
虽然只是一角,但对于一个困在烬土里、没有任何外部资源的人来说——
已经很了不起了。
顾千印翻到最后一本。
最新的研究记录。
「时核研究·第三百年。」
「最新发现:时核似乎与某个更高维度的存在有联系。」
「每次催动时核到极限,都能隐约'看'到一些画面。」
「画面很模糊,看不真切。」
「只知道那是一片灰色的海洋。」
「海里,有什么东西在睡觉。」
顾千印的瞳孔,微微收缩。
灰色的海洋。
有东西在睡觉。
墟祖。
老蛇也感应到了墟祖。
看来,红媚说的是真的。
归墟裂隙深处,确实有一个在睡觉的存在。
顾千印继续往下看。
「那东西……好像在做梦。」
「时核里的力量波动,和它的脑波频率,是一致的。」
「我有一个猜想——」
「时核,会不会是那个存在的'梦碎片'?」
梦碎片?
顾千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时核是墟祖的梦碎片?
这个猜测太大胆了。
但仔细想想——
如果时核真的是墟祖的梦碎片。
那很多事情,都能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时核有时间和空间的力量?
因为墟祖本身,就掌控着时空。
为什么时核会导致失忆?
因为梦是虚幻的,接触多了,现实也会变得虚幻。
为什么归墟会不断清洗世界?
因为……
墟祖在翻身,或者说,它快要醒了。
每一次翻身,就会有一次大清洗。
等它彻底醒过来——
所有的世界,都会被它"吃掉"。
因为梦境结束了。
梦里的一切,都会消失。
顾千印的后背,有一丝发凉。
这个猜测,太可怕了。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
那他们所有人,都只是墟祖梦里的角色而已。
墟祖一醒,所有人都会消失。
归墟的真相,居然是这个?
顾千印深吸一口气,把这个疯狂的念头压了下去。
还不确定。
这只是老蛇的猜想。
没有任何证据。
不能当真。
但这个猜想,像一颗种子,种在了他的心里。
以后,总会发芽的。
——
顾千印把最后一本笔记合上,放回到桌上。
"看完了?"老蛇问。
"嗯。"顾千印点头。
"怎么样?"老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我的研究……"
"还不错。"顾千印淡淡道,"至少,方向是对的。"
老蛇松了口气。
方向是对的。
那就好。
他三百年的心血,没有白费。
"那……"老蛇看着顾千印,眼神里带着期待,"离开烬土的方法……"
"别急。"顾千印道,"等我朋友回来,再一起说。"
"朋友?"老蛇愣了一下,"你还有朋友?"
"嗯。"顾千印点头,"三个。"
"其中一个,你应该认识。"
"我认识?"老蛇皱眉,"谁?"
"烛九。"
烛九……
老蛇的嘴角抽了抽。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他找了三百年都没抓到的人,现在居然跟着一个大佬过来了。
世事无常。
老蛇苦笑了一下。
"行。"他说,"那我等你朋友回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顾阁下,你们远道而来,肯定累了。要不先休息一下?我让下面的人准备点吃的。"
顾千印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
他确实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一下刚才看到的信息。
时核。
墟祖。
梦碎片。
这些东西,信息量太大了。
需要好好捋一捋。
——
老蛇安排顾千印住在塔楼的第三十五层。
就在他的实验室下面一层。
房间很大,装修得也不错。
在资源匮乏的烬土,能有这样的住处,已经算是顶级了。
奥克塔维亚和别西卜,也先后回来了。
别西卜看到顾千印的时候,还一脸得意。
"老大,我跟你说,我刚才出去,杀了好几百只魔人!"他拍着胸脯,"那些魔人,太弱了,根本不够我打的。"
顾千印瞥了他一眼:"你还惹了什么事?"
别西卜的笑容,僵了一下。
"没……没惹事啊。"他眼神躲闪,"我就是出去转了转。"
"真的?"
"真的!"别西卜一脸真诚,"我发誓!"
顾千印没有拆穿他。
别西卜那点小心思,他一眼就能看穿。
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
反正北原聚现在乱得很,也不差别西卜那点麻烦。
"红媚呢?"奥克塔维亚环顾四周,"我刚才感觉到她的气息了。"
"在隔壁。"顾千印道,"我让她待在房间里,不要乱跑。"
奥克塔维亚挑了挑眉:"你把她收了?"
"算是吧。"顾千印点头,"她还有用。"
"有用?"奥克塔维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什么用?"
顾千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向别西卜:"烛九回来了吗?"
别西卜摇头:"没看到。"
"我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城里乱哄哄的,到处都是死人。"
"我还以为是你干的呢。"
顾千印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烛九还没回来?
按照时间算,他出去也快两个时辰了。
按说,打探消息不需要这么久。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我去找找他。"别西卜自告奋勇,"我在城里转了一圈,路熟。"
"不用。"顾千印摇头,"再等等。"
"如果到晚上还没回来——"
他顿了顿。
"再说。"
别西卜点了点头:"好吧。"
——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渐渐黑了。
烛九,还是没有回来。
顾千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经过白天的魔人潮,城市一片狼藉。
很多房子都被毁了。
街上,有不少人在收拾尸体。
有家人在哭。
哭声断断续续的,在夜里格外清晰。
奥克塔维亚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还在想烛九的事?"
"嗯。"顾千印点头,"他出去太久了。"
"会不会是被老蛇的人发现了?"
"有可能。"顾千印道,"但老蛇现在应该不知道他来了。"
白天那场大战,老蛇一直在跟红媚打。
没功夫管别的。
而且,顾千印已经跟老蛇提过烛九了。
如果老蛇的人抓到了烛九,应该会告诉他。
"那你说,他能去哪儿?"奥克塔维亚皱眉。
顾千印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但我有一个不好的预感。"
"什么预感?"
顾千印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看向城市的北方。
在那里——
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他的注意。
很微弱。
若有若无。
但他能感觉到。
那股气息,和时核很像。
但又不完全一样。
更……原始。
也更……危险。
"我出去一趟。"顾千印忽然道。
"去哪儿?"奥克塔维亚愣了一下。
"北边。"顾千印道,"去找烛九。"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顾千印摇头,"你留在这里,看着别西卜和红媚。"
"还有——"
他顿了顿。
"看好老蛇。"
奥克塔维亚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好。"她说,"你小心点。"
顾千印点头。
他推开窗户,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夜色中。
——
北方。
北原聚的北边,是一片废墟。
以前,这里也是城市的一部分。
但在很多年前的一次魔人潮中,被毁掉了。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住过。
久而久之,就成了一片无人区。
顾千印落在一片废墟上,环顾四周。
断壁残垣,杂草丛生。
月光从灰色的云层中透下来,照在废墟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诡异。
连虫鸣鸟叫都没有。
顾千印的神识,铺展开来,扫过周围。
没有发现烛九的气息。
也没有发现其他人的气息。
但是——
那股吸引他的力量,越来越强了。
就在这片废墟的下面。
地底。
顾千印的目光,落在脚下的地面上。
地面是碎石和尘土,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他能感觉到——
下面有东西。
顾千印蹲下身子,手掌按在地面上。
灰色的时间之力,从他的手掌中涌出,渗入地下。
他在用时间之力,感知地下的结构。
很快,他就"看"到了。
地下大约三十丈深的地方,有一个空间。
空间很大,像是一个地下洞穴。
洞穴里,有一个东西。
一个……蛋?
是的,蛋。
一颗巨大的蛋。
灰色的蛋。
蛋的表面,布满了复杂的纹路。
那些纹路,正在微微发光。
一明一暗。
像是在呼吸。
顾千印的瞳孔,骤然收缩。
呼吸?
又是呼吸?
这颗蛋,是活的?
而且,它的呼吸频率——
和红媚描述的墟祖的呼吸频率,一模一样。
顾千印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颗蛋……
是什么东西?
墟祖的蛋?
不可能。
墟祖那么大,比一颗星球还大。
它的蛋,怎么可能只有这么小?
不对。
也许……
不是墟祖的蛋。
而是别的什么。
顾千印站起身,眉头紧锁。
烛九的失踪,会不会和这颗蛋有关?
他是被这颗蛋吸引过来的?
还是说——
他已经……
顾千印不敢想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力量,开始运转。
不管这颗蛋是什么。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顾千印抬起手,对着地面,轻轻一按。
嗡——
空间扭曲。
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洞。
一个刚好能容一个人通过的洞。
顾千印纵身一跃,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