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尽之后,纸原上只剩他一个人。
他站在那片无边的厚纸平原上,脚底下是干干净净的纸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两只手都空着,掌心里的暗痕已经彻底消失,连一点轮廓都没有留下。他把手翻过来,手背上也是干净的。风从南边吹来,带着纸的气息,贴着他的后背推着他。
他抬起头,面朝北方。
北方那些层层叠叠的纸墙还在,一道接着一道,连绵到天边。但是它们不再暗沉,不再厚重。它们变得薄了,透了,像一层层被光照透的宣纸。他能透过第一道墙,看到后面那道墙的轮廓;能透过第二道墙,看到更后面那道墙的轮廓。那些墙立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再是阻隔。它们像是被光穿透之后,变成了一排被摊开的纸页,每一页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展开,页与页之间留着细密的空隙。
他迈出步子。
走到第一道纸墙前面,他停下来,伸出手。手掌按在墙面上。纸是温的,软的,带着一种被晒了很多年的温度。他没有推。他只是按着。纸墙在他的掌心下面缓缓变薄,变透,最后像一层水雾一样散开了。散开的纸屑没有落地,而是向两边飘去,飘到空中,变成了一行细小的字,浮在灰蓝色的天幕下面。那行字写的是他走过的第一步。字很小,但清晰。每一个笔画都完整,每一笔的起落都能看清楚。
他继续走。走到第二道纸墙前,按上去。墙散开,变成一行字,浮在空中。那行字比第一行长一些,写的是他走过的第二天。他走到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每一道墙在他掌心下散开,变成一行字,飘起来,挂在天幕下面。他走过的地方,天幕上多了一行又一行的字。那些字写着他的名字,写着他的路,写着他走过的每一座沙丘、每一条河、每一片海。字与字之间有空隙,但空隙越来越小。前面的字稀,后面的字密。像是刚开始写的时候不熟悉,一笔一画都要犹豫很久;写到后面越来越顺,笔画连在一起,一行接一行,密得几乎不留缝。
他走到最后一道纸墙前。
那面墙最高,最厚,最暗。它挡在所有的前面,像一道被压了很久的纸。他站在墙前,看了很久。他抬起双手,按上去。墙在他掌心下面开始颤动。纸页层层翻开,像一本书被翻到了最后一页。翻开的时候有声音,很轻,是一种干燥的、连续的沙沙声,像一个人在读完最后一页之后,慢慢地合上书。纸页翻动的声音持续了很久,最后停了。整面墙化作一个字。很大,很亮,悬在天幕的正中央。那个字是“纸”。
他站在那个字下面,仰头看了一会儿。
那个“纸”字悬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笔画舒展,墨色均匀,像刚刚被写出来一样。它的光洒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纸原上,落在那些从草叶和溪流里生长出来的万物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面朝北方。
北方的纸原在他面前展开,平坦的,灰白的,什么都没有了。所有的纸墙都散了,所有的字都飘在了天上,脚下只剩下最底层的纸面,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纸面在他走过之后,开始变化。从他的脚印里长出了草。细小的,绿色的,一根一根的。那些草从他脚印的边缘钻出来,弯着腰,慢慢挺直。然后那些草开始蔓延,从他身后向前铺开,把灰白色的纸面覆盖成一片绿色的原野。他走着,身后长出一片又一片的草。草地延伸到远处,和地平线连在一起。风吹过草地,草叶一起弯腰,又一起直起来,像一片正在被翻动的绿纸。
他走着。风从南边来,推着他向北。天空上的那些字还在,安安静静地浮在灰蓝色的天幕下面,像一群不肯落下的鸟。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字,然后转回来,继续走。他的脚印留在草地上,青草在脚印旁边弯折又弹起。他走着,一步一步,面朝北方。
前方是草,是纸,是天的尽头。他走着。
(第三十一卷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