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千印从墟主的庄园里出来,没有走远。
他在南墟城里找了一家客栈。
客栈不大,但很干净。
老板是个中年人,笑眯眯的,很和气。
顾千印要了一个独立的小院,直接住了进去。
钱不是问题。
南墟城用的货币,是一种叫"灰晶"的东西。
是从地下挖出来的灰色晶石,里面蕴含着微弱的时核之力。
可以用来修炼,也可以用来交易。
顾千印身上没有灰晶。
但他有别的东西。
比如——
丹药。
他随手拿出几瓶低阶丹药,就把老板惊呆了。
在烬土里,丹药是稀罕玩意儿。
尤其是能疗伤、能提升修为的丹药,更是有价无市。
老板二话不说,直接把最好的院子给了他们。
还一个劲地说"贵客光临,蓬荜生辉"。
顾千印懒得跟他客套,付了"房钱",就带着人住了进去。
——
院子里。
顾千印坐在石桌旁,眉头紧锁。
他在想今天发生的事。
墟主。
时。
烬。
归墟之眼。
生之蛋。
还有那个让人头大的"前世"说法。
顾千印揉了揉太阳穴。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他本来只是想找到离开烬土的方法。
结果现在,牵扯出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什么归墟的王,什么前世今生,什么生灭两面……
听得头都大了。
"老大,"别西卜凑了过来,"那个墟主说的,是真的吗?"
"你真的是那个什么'烬'的转世?"
顾千印斜了她一眼。
"你觉得呢?"
"我觉得……"别西卜摸了摸下巴,"不太像。"
"那个'烬'听起来就很无聊的样子,跟老大你完全不一样。"
顾千印嗤笑一声。
"是吧。"他说,"我也觉得不像。"
"所以你不是?"
"我没说我不是。"顾千印淡淡道,"我说了,我不知道。"
"但不管是不是,都跟我没关系。"
"我是顾千印。"
"不是什么烬。"
别西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哦。"
奥克塔维亚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在思考。
顾千印刚才说的话,她听到了。
但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个墟主,还有那个叫"时"的女人……
她们没必要编这么一个谎话来骗顾千印。
对她们有什么好处?
而且,那个叫"烬"的男人,气息和顾千印一样。
还有小灰。
小灰为什么会叫顾千印"爸爸"?
这总不会是巧合吧?
奥克塔维亚的心里,有很多疑问。
但她没有问出来。
她知道,顾千印现在心里也很乱。
这种时候,问太多只会让他更烦。
——
小灰蹲在石桌上,手里把玩着一颗小石子。
玩着玩着,他忽然抬起头。
"爸爸,"他说,"那个阿姨又来了。"
阿姨?
顾千印愣了一下。
哪个阿姨?
时?
他刚想开口问——
院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笃笃笃。
"顾公子,我是时。"
果然是她。
顾千印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来干什么?
"让她进来。"顾千印道。
别西卜跑去开门。
很快,时就走了进来。
她还是那身灰白色的长裙,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
额头上的第三只眼印记,若隐若现。
她走进院子,看到顾千印,微微颔首。
"顾公子。"
顾千印抬了抬眼皮。
"你来干什么?"
时走到石桌旁,没有坐下。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顾千印。
"我来,是想跟你说一些事。"她说,"我姐不让我告诉你的事。"
顾千印挑了挑眉。
"哦?"他说,"什么事?"
时沉默了几秒。
"关于三百年前的事。"
顾千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三百年前。
又是三百年前。
这个时间点,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顾千印道。
时抬起头,看向顾千印。
她的眼神,很复杂。
"三百年前,烬不是自己选择沉睡的。"
什么?
顾千印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自己选择沉睡的?
那之前时说的,他因为累了所以沉睡……
都是假的?
"那是为什么?"顾千印追问。
时的嘴唇,动了动。
"因为……"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有人背叛了他。"
背叛?
顾千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谁?"
时低下头,没有说话。
但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像是在害怕什么。
又像是……
在愧疚。
顾千印盯着她看了几秒。
"该不会……是你吧?"
时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顾千印,眼睛里满是震惊。
"你……你怎么知道?"
顾千印:"……"
还真是啊?
他就随口一猜。
时低下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是我。"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是我背叛了他。"
"三百年前,如果不是我……"
"他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
顾千印沉默了。
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这个女人,背叛了烬?
为什么?
她不是烬创造出来的吗?
为什么要背叛他?
顾千印有很多问题想问。
但看着她这副样子,他又问不出口了。
算了。
人家都哭成这样了。
再追问,有点不太人道。
——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时哭了一阵子,慢慢收住了眼泪。
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对不起。"她说,"让你见笑了。"
顾千印摆了摆手。
"没事。"他说,"你要是不想说,就别说了。"
时摇了摇头。
"不。"她说,"我要说。"
"三百年了,这件事压在我心里三百年了。"
"再不说,我怕我会疯掉。"
顾千印看着她,没有说话。
时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三百年前,烬本来已经沉睡了很久了。"
"墟一直在想办法让他醒过来。"
"但都没用。"
"直到有一天,来了一个人。"
"一个从外界来的人。"
外界来的人?
顾千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外界……
大荒?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时摇了摇头,"他说他叫'执棋人'。"
执棋人?
顾千印的瞳孔,骤然收缩。
执棋人?
怎么又是这个名字?
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飘渺陆。
悖论医生说,执棋人是更高维度的存在。
是他们,把悖论医生放到了飘渺陆。
后来,在很多地方,他都听到过这个名字。
九钥。
归墟主祭。
天道联盟。
好像所有的事情背后,都有执棋人的影子。
现在,三百年前的烬土,也有执棋人?
这个执棋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们想干什么?
顾千印的拳头,攥紧了。
"那个执棋人,来干什么?"顾千印沉声问道。
"他说,"时缓缓道,"他有办法让烬醒过来。"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借一样东西。"时说,"一样只有烬才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时抬起头,看向顾千印。
"归墟之心。"
归墟之心?
顾千印皱了皱眉头。
没听说过。
"归墟之心是什么?"
"是烬的核心。"时道,"也是归墟的核心。"
"没有归墟之心,烬就会彻底沉睡,永远醒不过来。"
"归墟也会慢慢崩溃,最后化为虚无。"
顾千印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么重要的东西,那个执棋人要借?
而且还是借了不还的那种?
"那他借到了吗?"顾千印问。
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执棋人跟烬谈了很久。"
"谈了大概三天三夜。"
"然后,烬就醒了。"
醒了?
顾千印愣了一下。
"醒了之后呢?"
"醒了之后……"时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就变了。"
"变了?"
"嗯。"时点了点头,"他变得很奇怪。"
"以前的烬,虽然话不多,但至少是'活'的。"
"他会笑,会生气,会关心人。"
"但醒过来之后……"
"他变得很冷。"
"不是那种表面上的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漠。"
"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
"包括我和墟。"
顾千印沉默了。
听起来,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或者说……
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那个执棋人,到底跟烬说了什么?
"然后呢?"顾千印追问,"他醒了之后,做了什么?"
"他打开了归墟裂隙。"时道,"放了很多……东西出来。"
"那些东西,就是最早的魔人。"
"然后,他又把归墟的'生'之本源,也就是生之蛋,给藏了起来。"
"藏到了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墟问他为什么,他说,'提前做准备'。"
"准备什么?"
"我不知道。"时摇了摇头,"他什么都没说。"
"再后来……"
她顿了顿。
"再后来,就发生了那件事。"
"什么事?"
时的身体,又开始颤抖了。
"执棋人找到我。"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愧疚,"他跟我说,烬疯了。"
"他说,再这样下去,整个归墟都会被烬毁掉。"
"他说,只有我能阻止他。"
"因为我是'时'之化身,我能操控时间。"
"我能……让他重新沉睡。"
顾千印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所以你就信了?"
时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她哽咽着道,"我不知道。"
"我当时太害怕了。"
"烬那个样子,真的太可怕了。"
"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
"就像……就像一个怪物。"
"我……我真的很怕。"
"所以,我就……"
她没有说下去。
但顾千印已经明白了。
所以,她就联合执棋人,把烬重新封印了。
而且,是从背后下手的。
不然,以烬的实力,没人能逼他沉睡。
顾千印看着时,眼神复杂。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骂她愚蠢?
还是说她情有可原?
站在她的角度,面对一个变得陌生、可怕的"亲人",有人告诉她只有她能阻止,她会做出那样的选择,似乎也能理解。
但——
背叛就是背叛。
尤其是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
那种感觉,一定很痛吧。
顾千印的心里,莫名地抽了一下。
像是……
感同身受一样。
他甩了甩头,把这种奇怪的感觉甩出脑海。
"然后呢?"他继续问,"封印之后呢?"
时擦了擦眼泪,继续道:"封印之后,执棋人就走了。"
"走之前,他拿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时摇了摇头,"他没说。"
"但我能感觉到,他拿走的东西,很重要。"
"因为在那之后,烬的气息,就越来越弱了。"
"弱到……快消失了。"
"墟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很生气。"
"她想杀了我。"
"但最后,她还是没下手。"
"她只是把我封进了茧里,让我在这里等。"
"等烬回来。"
"她说,只有烬能原谅我。"
说到这里,时苦笑了一声。
"可是……"
"他不会回来了,对吗?"
顾千印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那个叫"烬"的男人,还会不会回来。
——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时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等待审判。
顾千印坐在石凳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信息量有点大。
他需要消化一下。
执棋人。
归墟之心。
烬的苏醒与重新封印。
还有……
生之蛋为什么会消失。
顾千印的脑子里,把这些信息串了起来。
大概的脉络,他已经理清了。
三百年前,执棋人来到烬土,找到了沉睡的烬,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把他唤醒了。
唤醒之后,烬变了一个人,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制造魔人、藏匿生之蛋。
然后,执棋人又找到时,忽悠她背叛了烬,把烬重新封印了。
封印之后,执棋人拿走了某样重要的东西,然后消失了。
墟主发现后,为时的背叛所愤怒,但又不忍心杀她,于是把她封进了茧里,让她等待烬的归来。
而生之蛋,在那之后就失踪了。
直到最近,才在北原聚的地下被发现,并且孵化出了小灰。
……
等等。
生之蛋为什么会失踪?
是烬藏起来的?
还是执棋人拿走的?
如果是烬藏的——
他为什么要把生之蛋藏到北原聚的地下?
而且一藏就是三百年?
顾千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有一件事。
老蛇。
老蛇也是三百年前来到烬土的。
这时间点,也太巧了吧?
刚好是烬被重新封印的时候。
老蛇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顾千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得更快了。
等回北原聚了,一定要好好审问老蛇。
——
时站在那里,等了很久。
见顾千印一直不说话,她忍不住开口了。
"顾公子,"她轻声道,"你……你恨我吗?"
顾千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为什么要恨你?"
"因为我背叛了烬。"时说,"而你……"
"我说了,我不是烬。"顾千印打断她,"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你背叛了他,要恨也是他恨你。"
"轮不到我。"
时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
"不在意。"顾千印干脆地道,"我来烬土,只是为了找路出去。"
"别的事,我没兴趣管。"
时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她说,"那……我帮你吧。"
顾千印挑了挑眉。
"帮我?"
"嗯。"时点了点头,"你想离开烬土,对吧?"
"我可以帮你。"
"我姐说,第七种频率需要两把钥匙。"
"她说的是真的。"
"时核是一把,归墟之眼是另一把。"
"我有归墟之眼。"
"我可以帮你打开第七种频率。"
顾千印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为什么要帮我?"
时苦笑了一声。
"就当是……赎罪吧。"她说,"我欠烬的,还不清了。"
"能帮到你,也算我做了件好事。"
顾千印沉默了。
他看着时,眼神里带着审视。
这个女人的话,有几分可信?
她为什么要主动找上门来帮他?
赎罪?
这个理由,有点太牵强了。
还是说……
她有别的目的?
顾千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帮我,肯定有条件吧。"
时愣了一下。
然后,她摇了摇头。
"没有条件。"她说,"我只是想帮你。"
顾千印不信。
无缘无故的,谁会好心帮一个陌生人?
尤其是在烬土这种地方。
"真的没有?"他盯着时的眼睛。
时和他对视了几秒。
然后,她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好吧。"她轻声道,"确实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时犹豫了一下,"我想让你帮我找到生之蛋消失的原因。"
"还有,烬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我姐说,他还活着。"
"但我不信。"
"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三百年了,都不回来?"
顾千印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姐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因为你不一样。"时看着他,"你身上有他的气息。"
"而且,生之蛋在你身边孵化了。"
"我在石头里待了三百年,你一来,我就醒了。"
"这说明,你跟烬之间,有很深的联系。"
"也许,你能找到他。"
顾千印嗤笑一声。
"你想多了。"他说,"我连自己是谁都没搞明白,怎么找他?"
"你可以试试。"时道,"用第七种频率。"
"第七种频率,不止能离开烬土。"
"它还能让人看到'过去'和'未来'。"
"只要你意念足够强,你就能看到你想看到的东西。"
过去和未来?
顾千印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敲了敲。
第七种频率还有这种功能?
老蛇的笔记里没写啊。
不对。
老蛇说,他三次尝试第七种频率,三次都差点迷失在回忆里。
也许……
那不是简单的回忆。
而是……
真正的过去?
顾千印的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
如果真是这样——
那他能不能通过第七种频率,看到三百年前发生的事?
亲眼看看,执棋人到底做了什么。
烬,到底是怎么被封印的。
还有……
老蛇,到底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顾千印的眼神,微微变了。
有点意思。
"好。"他忽然开口,"我答应你。"
时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顾千印点了点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在那之前,你要先帮我验证一件事。"
"什么事?"
顾千印看着她,缓缓开口。
"我要你告诉我,第七种频率的全部秘密。"
"还有,归墟核心里,到底有什么。"
"墟主之前说,她要打开归墟核心,取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是什么?"
时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她告诉我的。"顾千印淡淡道,"但她不肯说取什么。"
"你肯说吗?"
时犹豫了。
她站在那里,咬着嘴唇,似乎在挣扎。
顾千印也不催她。
他就那么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过了好一会儿。
时终于开口了。
"好。"她说,"我告诉你。"
"归墟核心里的那样东西,是……"
她深吸一口气。
"是烬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