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核心里的那样东西,是烬的记忆。"
时的声音很轻。
落在顾千印耳朵里,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记忆?
墟主要打开归墟核心,就是为了取烬的记忆?
"什么意思?"顾千印皱着眉头问,"记忆怎么会在归墟核心里?"
"因为是烬自己放进去的。"时道,"三百年前,他醒过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记忆抽了出来,封进了归墟最深处。"
"为什么?"
"我不知道。"时摇了摇头,"他没说过。"
"但我猜……"
她顿了顿。
"他大概是不想记得吧。"
不想记得?
顾千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想记得什么?
不想记得被执棋人唤醒的事?
还是不想记得……别的什么?
"墟主要那些记忆干什么?"顾千印问。
"她想让烬醒过来。"时道,"她一直觉得,烬之所以醒不过来,是因为他的记忆被拿走了。"
"只要把记忆找回来,烬就能重新醒过来。"
顾千印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呢?"他问,"你觉得记忆找回来,烬就能醒吗?"
时苦笑了一声。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吧。"
"也许……只是我姐一厢情愿。"
"毕竟三百年了。"
"什么都有可能变。"
顾千印没有接话。
他在思考另一件事。
如果归墟核心里真的有烬的记忆——
那那些记忆里,会不会有关于执棋人的信息?
会不会有关于归墟真相的信息?
甚至……
会不会有关于他自己的信息?
不知道为什么,顾千印总觉得,他和这个叫"烬"的男人之间,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不是什么前世今生。
而是更……本质的联系。
顾千印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
不想了。
等亲眼看到了再说。
——
"那第七种频率呢?"顾千印换了个话题,"你说它能看到过去和未来,是真的?"
时点了点头。
"是真的。"她说,"第七种频率,是归墟最本源的力量。"
"它连通着归墟的每一个角落,也连通着过去和未来。"
"只要你能掌握它,你就能看到你想看到的一切。"
"但——"
她顿了顿。
"有风险。"
"什么风险?"
"你很容易迷失在时间长河里。"时道,"过去和未来,有无数个节点。"
"稍有不慎,你的意识就会被困在某个节点里,再也回不来。"
"烬以前也试过。"
"他用了整整一百年,才把自己从时间长河里拉回来。"
顾千印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百年?
这么夸张?
"那你姐说的,需要两把钥匙,是真的吗?"顾千印问。
"是真的。"时点了点头,"时核是一把,归墟之眼是另一把。"
"时核负责'锚定',把你的意识锚定在现实里,不让你彻底迷失。"
"归墟之眼负责'观看',帮你看清时间长河里的画面。"
"两者缺一不可。"
"只有时核,你只能看到模糊的画面,而且很容易陷进去。"
"只有归墟之眼,你什么都看不到,因为没有'锚点'。"
顾千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老蛇的笔记里说,他三次尝试第七种频率,三次都差点迷失在回忆里。
看来,就是因为他只有时核碎片,没有归墟之眼。
所以只能看到模糊的回忆,而且很容易陷进去。
那顾千印自己呢?
他有时间之钥。
时间之钥,比时核碎片要精纯得多。
是不是也能起到"锚定"的作用?
顾千印想了想,开口道:"我有时之钥。"
"没有归墟之眼,也能用吗?"
时愣了一下。
"时之钥?"她皱着眉头,想了想,"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
"是烬以前炼制的一件东西?"
"好像是。"顾千印淡淡道,"据说跟时核同源。"
时的眼睛,亮了起来。
"如果是时之钥的话……"她激动地道,"那效果比时核碎片强多了!"
"时核碎片,只是归墟力量的残渣。"
"但时之钥不一样。"
"时之钥是烬亲手用自己的力量炼制的,里面蕴含着最纯正的时间之力。"
"有它当'锚点',你甚至能深入时间长河的最深处!"
顾千印挑了挑眉。
这么厉害?
那他之前催动第七种频率的时候,为什么那么费劲?
而且还差点被吸进去。
是因为方法不对?
还是因为没有归墟之眼?
"那如果我有时之钥,再加上你的归墟之眼——"顾千印看着时,"是不是就能看到三百年前的事了?"
时用力点头。
"能!"她说,"绝对能!"
"别说三百年前了,三千年前都有可能!"
顾千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有意思。
那正好。
他本来就想知道,三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现在有机会亲眼看看,再好不过。
"好。"顾千印站起身,"那就试试。"
时愣了一下。
"现在?"
"不然呢?"顾千印反问,"等过年?"
时:"……"
她有点无语。
这个人,怎么比烬还急。
"可是……"时犹豫了一下,"你刚到南墟城,不先休息一下吗?"
"不用。"顾千印淡淡道,"我不累。"
"而且,早点知道答案,早点安心。"
时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那就现在。"
"不过,这里不行。"
"为什么?"
"第七种频率引发的时空波动很大。"时道,"在这里催动,会惊动整个南墟城。"
"我姐肯定会发现的。"
"她要是发现了,一定会阻止我们。"
顾千印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为什么要阻止?"
时苦笑了一声。
"因为她不想让你知道三百年前的事。"她说,"尤其是……我背叛烬的事。"
"她觉得,那是归墟的耻辱。"
"不能让外人知道。"
顾千印嗤笑一声。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些。"
"她在乎。"时道,"她一直都是这样。"
"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什么事都不让别人知道。"
"明明很累,却还要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还有一丝……
心疼。
顾千印看了她一眼。
这两姐妹,还真是有意思。
一个把妹妹封在石头里三百年。
一个背叛了共同的"父亲",愧疚了三百年。
互相伤害,又互相关心。
狗血得像话本里的故事。
"那你说去哪里?"顾千印问。
时想了想。
"城南有一个废弃的矿洞。"她说,"以前是挖灰晶的,后来挖空了,就废弃了。"
"那里很偏僻,没人去。"
"而且矿洞很深,能屏蔽时空波动。"
"去那里比较安全。"
顾千印点了点头。
"行。"他说,"带路。"
——
奥克塔维亚和别西卜也要跟着去。
顾千印想了想,同意了。
多两个人,万一出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小灰当然也要跟着。
这小子黏顾千印黏得紧,一步都不肯离开。
时看到小灰也要去,脸色变了一下。
"带着他……会不会不太好?"她犹豫着道,"第七种频率的波动,可能会伤到他。"
顾千印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灰。
小灰正睁着一双灰扑扑的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没事。"顾千印道,"他皮实得很。"
而且,小灰本身就是归墟生之意志的化身。
第七种频率再强,也是归墟的力量。
自己人打自己人,能有多疼?
时还是有点担心。
但见顾千印这么笃定,她也没再说什么。
——
几人出了客栈,朝南边走去。
南墟城很大。
从城中心走到城南,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
路上,顾千印四处打量。
南墟城确实很繁华。
比北原聚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街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
卖什么的都有。
吃的、穿的、用的、修炼用的资源……
应有尽有。
而且,城里人的气色都很好。
一个个红光满面的,完全不像是在废土里挣扎求生的样子。
顾千印甚至看到了几个小孩子。
他们在街上追逐打闹,笑得很开心。
如果不是天空是灰的,大地是黄的,顾千印几乎要以为自己回到了大荒。
"南墟城的人,都不用面对魔人吗?"顾千印问时。
时点了点头。
"不用。"她说,"我们有城墙,有阵法,还有陷阱。"
"普通魔人根本靠近不了。"
"而且,我们南墟城南边,有一片天然的蚀风带。"
"魔人怕蚀风,不敢从南边来。"
"东边和西边,也有我们的人守着。"
"所以,城里的人,基本不用为魔人发愁。"
顾千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么好的条件?
那北原聚也太惨了吧。
北边直面归墟裂隙,直接面对魔人潮的冲击。
没有像样的城墙,没有阵法,也没有天然屏障。
全靠老蛇一个人硬撑。
撑了三百年。
想想都觉得不容易。
顾千印叹了口气。
人与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
几人继续往南走。
越往南,人越少。
走到靠近南城门的时候,已经几乎看不到人了。
出了南城门,再往南走大概十几里,就看到了时说的那个废弃矿洞。
矿洞的入口很大。
黑黢黢的,像一张巨兽的嘴。
洞口旁边,堆着很多废弃的矿石。
都是一些灰扑扑的石头,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这里。"时停下脚步,指了指矿洞入口,"里面很深。"
"往下走大概三百丈,有一个很大的空洞。"
"那里很安全。"
顾千印点了点头。
"走吧。"
几人走进了矿洞。
洞里很黑。
但对修士来说,这点黑暗不算什么。
顾千印灵力一动,指尖就亮起了一团淡淡的光芒。
照亮了前方的路。
矿洞里面,比想象的还要大。
通道很宽,至少能容四五个人并排走。
墙壁上,有很多开凿的痕迹。
看得出来,这里以前确实是一个很活跃的矿场。
几人沿着通道往下走。
走了大概一刻钟,终于到了时说的那个空洞。
空洞很大。
大概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
顶上很高,至少有几十丈。
空洞的中央,堆着一大堆废弃的矿石。
看起来像是以前采矿的时候留下的。
"就是这里了。"时道,"这里空间大,而且离地面远。"
"催动第七种频率,不会被上面的人发现。"
顾千印四处看了看。
确实是个好地方。
隐蔽,安静。
适合做一些不想被人知道的事。
"开始吧。"顾千印道。
时点了点头。
她走到空洞中央,盘腿坐了下来。
"你过来。"她对顾千印道,"坐在我对面。"
顾千印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小灰趴在他腿上,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时。
奥克塔维亚和别西卜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警惕地看着四周。
"接下来怎么做?"顾千印问。
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你催动时之钥,调出第七种频率。"她说,"我用归墟之眼,帮你'看'。"
"记住,等会儿你可能会看到很多画面。"
"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被它们吸引。"
"你要做的,就是找到三百年前的那个时间节点。"
"找到之后,我会帮你稳住。"
"然后,你就可以看了。"
"但看的时间不能太长,最多一炷香。"
"再久,你的意识可能会被时间长河吸走。"
顾千印点了点头。
"明白了。"
"那……开始吧。"
时深吸一口气。
她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只灰色的眼睛。
没有瞳孔。
只有一片混沌的灰色。
像是……
归墟本身。
顾千印看着那只眼睛,心里莫名地颤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灵魂深处共鸣。
顾千印用力咬了咬牙,压下心里的异样。
他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识海。
时间之钥,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灰色的光芒,一明一暗。
顾千印的意念,笼罩住了时间之钥。
他开始催动时间之力。
第一种频率。
第二种。
第三种。
……
一种一种地往上调。
很快,前六种频率都过去了。
到了第七种。
顾千印深吸一口气。
意念沉入更深的地方。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去想"回去"。
而是按照时说的,保持着冷静。
只是催动频率,不掺杂任何情绪。
时间之钥的振动,越来越快。
越来越高。
然后——
嗡。
一声轻响。
第七种频率,出现了。
顾千印的意识,再次被拉入了那片白色的光芒之中。
但这一次,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白光的尽头有一股吸力,要把他吸进去。
这一次,白光没有吸力。
反而……
有无数的画面,从白光深处涌了出来。
像是河水一样,从他身边流过。
那些画面里,有人。
有事。
有各种各样的场景。
有的是顾千印认识的。
有的是他完全陌生的。
这就是……
时间长河?
顾千印的心里,生出了一丝明悟。
就在这时——
时的声音,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
"稳住。"她说,"别被那些画面带走了。"
"往下沉。"
"沉到三百年前的位置。"
顾千印定了定神。
他按照时说的,开始往下"沉"。
那些画面,从他身边飞速流过。
越往下,画面越陌生。
也越……古老。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间。
也许是一万年。
终于——
时的声音,再次响起。
"到了。"
"就是这里。"
顾千印的意识,停了下来。
他睁开"眼睛"。
面前,是一幅画面。
画面里,是一片废墟。
不。
不是废墟。
是……
烬土?
不对。
这个时候的烬土,还不是废土。
天空是灰的。
但大地不是黄的。
大地上,有城市。
有村庄。
有人烟。
虽然比不上大荒的繁华,但也比现在的烬土强多了。
这是……
三百年前的烬土?
顾千印的心里,有些震惊。
三百年前的烬土,居然是这个样子的?
那后来,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
顾千印带着疑惑,继续看下去。
画面的视角,在快速移动。
像是在飞一样。
很快,飞到了一片大陆的中央。
那里,有一道巨大的裂缝。
裂缝里,翻滚着灰色的雾气。
归墟裂隙。
顾千印一眼就认出来了。
但和现在的归墟裂隙不一样。
三百年前的归墟裂隙,要小得多。
大概只有现在的三分之一大。
而且,裂隙周围有很多人。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服饰。
像是在守卫什么。
"那些是归墟守卫。"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烬创造出来,守护归墟裂隙的。"
"三百年前,他们还在。"
"后来……"
时没有说下去。
但顾千印知道她的意思。
后来,那些守卫都没了。
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
画面继续移动。
穿过归墟裂隙,往深处飞去。
越往深处,灰色的雾气越浓。
到最后,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
就在顾千印以为要迷失在雾气里的时候——
雾气散开了。
他看到了一座宫殿。
一座用灰色石头砌成的宫殿。
宫殿很大。
静静地矗立在归墟裂隙的最深处。
宫殿的大门,紧闭着。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
不。
不是守卫。
是……
两尊雕像。
两个穿着灰袍的男人雕像。
面容模糊,看不清长相。
但他们的身上,散发着极其恐怖的气息。
只是雕像,就有这么强的气息?
那活着的时候,得有多强?
"那是归墟双卫。"时的声音,带着一丝敬畏,"是烬最信任的两个手下。"
"据说,他们两个联手,能匹敌仙王。"
匹敌仙王?
顾千印的瞳孔,微微收缩。
只是两个守门的,就能匹敌仙王?
那个叫"烬"的男人,到底有多强?
——
画面继续往前。
穿过宫殿大门,进入了宫殿内部。
宫殿里,很空旷。
什么都没有。
只有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池子。
池子里,装满了灰色的液体。
不。
不是液体。
是……
时间。
凝固的时间。
池子中央,悬浮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穿着灰色的长袍,长发及腰。
他闭着眼睛,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像是在睡觉。
他的脸,很英俊。
但也很冷。
冷得像一块冰。
他额头上,第三只眼紧闭着。
虽然闭着,但顾千印能感觉到——
那只眼睛里,藏着怎样恐怖的力量。
这就是……
烬?
顾千印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
看到这张脸的瞬间,他的心里,生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熟悉。
有陌生。
有愤怒。
有悲伤。
还有一丝……
说不清道不明的……
亲切感。
顾千印用力咬了咬牙,压下心里的异样。
他继续看着画面。
烬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池子中央。
一动不动。
像是已经死了一样。
"这就是烬沉睡的地方。"时的声音,有些哽咽,"归墟核心,时间之池。"
"他在这里,沉睡了不知道多少万年。"
"直到三百年前,那个人来了。"
那个人?
执棋人?
顾千印刚想开口问——
画面里,突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一个穿着白衣的男人。
他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了宫殿里。
像是从另一个维度走过来的一样。
他的脸,模糊不清。
像是被一层雾气笼罩着。
让人看不清楚长相。
但顾千印能感觉到——
这个人,很危险。
非常危险。
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危险。
这就是……
执棋人?
顾千印的拳头,攥紧了。
画面里,白衣男人站在时间之池旁边。
他看着池子里沉睡的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
也很模糊。
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但顾千印能感觉到——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
还有一丝……
算计。
白衣男人说了很久。
池子里的烬,一直没有反应。
就在顾千印以为他会一直说下去的时候——
烬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三只眼睛。
同时睁开。
灰色的光芒,从他眼中迸发而出。
整个宫殿,都在颤抖。
画面剧烈地晃动了起来。
像是随时会碎掉一样。
"不好!"时的声音,带着惊慌,"他发现我们了!"
"快走!"
顾千印还没反应过来——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画面深处传来。
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要把他的意识撕碎。
顾千印的意识,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不好!
他想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股力量,瞬间就将他的意识吞没。
然后——
顾千印眼前一黑。
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