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顾千印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片无底的深渊。
不停地往下坠。
往下坠。
不知道坠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间。
也许是一万年。
终于——
他的意识,慢慢清醒了过来。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色的空间里。
脚下是空的。
头顶也是空的。
四周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灰色。
这里是……
哪里?
顾千印皱着眉头,四处看了看。
没有天。
没有地。
没有人。
只有他一个人。
还有这片无边无际的灰色。
时间长河?
不对。
时间长河里有画面,有光。
这里什么都没有。
顾千印的心里,生出了一丝警惕。
他试着催动灵力。
没有反应。
识海里,时间之钥也感应不到了。
万象剑。
七宗罪。
先天七极源灵。
所有的力量,都像是被封印了一样。
什么都用不了。
顾千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他的力量都消失了?
难道……
他被困在这里了?
——
"你来了。"
一个声音,忽然从四面八方传来。
声音很轻。
很平静。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但顾千印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
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个声音……
他听过。
在时间长河的画面里。
那个从时间之池里苏醒的男人——
烬的声音。
顾千印猛地转过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灰色。
"出来。"顾千印沉声道,"躲躲闪闪的,算什么?"
"我没有躲。"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我一直都在这里。"
"这里是你的意识深处。"
"也是……我沉睡的地方。"
我的意识深处?
顾千印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意思?
烬在他的意识里?
不可能。
他跟那个男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怎么可能在他的意识里?
"你在胡说什么。"顾千印冷冷道,"我不认识你。"
"你很快就会认识的。"那个声音淡淡道,"毕竟,你已经走到了这里。"
"走到哪里?"
"走到了……我的面前。"
话音落下的瞬间——
顾千印面前的灰色空间,开始扭曲。
然后,一个身影,从扭曲的空间里走了出来。
灰色的长袍。
及腰的长发。
英俊而冰冷的脸。
额头上,第三只眼微微睁开。
灰色的瞳孔,静静地看着顾千印。
是他。
烬。
和刚才在时间长河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现在的他,比刚才更清晰。
也更……
真实。
顾千印盯着他,拳头攥得紧紧的。
虽然他现在没有任何力量。
但他的眼神,依旧冰冷。
没有丝毫畏惧。
烬也在看着顾千印。
他的眼神,很平静。
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又像是……
在看另一个自己。
两人对视了很久。
最后,还是顾千印先开口了。
"你是谁?"他问。
"你知道的。"烬淡淡道,"你已经听过我的名字了。"
"我问的不是名字。"顾千印道,"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会在我的意识里?"
烬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把我带进来的。"
"我什么时候带的?"
"从你进入烬土的那一刻起。"烬道,"从你接触到时核的那一刻起。"
"从你……激活时间之钥的那一刻起。"
顾千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时间之钥。
又是时间之钥。
"时间之钥是你的?"
"是。"烬点了点头,"是我炼制的。"
"但它后来丢了。"
"没想到……会落到你手里。"
顾千印沉默了。
他在思考。
烬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他为什么会在自己的意识里?
是夺舍?
还是……别的什么?
"你想干什么?"顾千印沉声问道,"夺舍?"
烬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笑了。
笑声很轻。
但不是嘲讽。
更像是……
觉得好笑。
"夺舍?"他摇了摇头,"我为什么要夺舍?"
"这具身体,本来就是我的。"
顾千印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意思?
这具身体本来就是他的?
那他是谁?
"你什么意思?"顾千印的声音,冷了下来。
烬看着他,缓缓开口。
"意思就是——"
"你,就是我。"
"我,就是你。"
轰——
顾千印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就是我?
我就是他?
墟主说他是烬的转世。
时说他身上有烬的气息。
现在,烬自己也这么说。
难道……
这是真的?
不可能。
顾千印用力摇了摇头。
他有自己的记忆。
有自己的父母。
有自己的人生。
他从小在顾家长大,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怎么可能是什么烬的转世?
荒唐。
"不可能。"顾千印冷冷道,"我是顾千印。"
"不是什么烬。"
烬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你是顾千印。"
"但你也是烬。"
"这两者,并不矛盾。"
顾千印盯着他,眼神冰冷。
"说人话。"
烬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开口。
"三百年前,执棋人找到我。"
"他跟我说了很多事。"
"关于归墟的真相。"
"关于诸天的未来。"
"关于……一场大劫。"
大劫?
顾千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大劫?"
"归墟之劫。"烬道,"归墟要醒了。"
"等等。"顾千印打断他,"你就是归墟,你醒了不就是归墟醒了吗?"
烬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我是归墟,但归墟不是我。"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只是归墟的一部分。"烬道,"是'自我意识'的那一部分。"
"归墟还有另一部分。"
"更古老,更强大,更……"
他顿了顿。
"更混沌的一部分。"
"那一部分,才是真正的归墟。"
"也叫……"
"墟祖。"
顾千印的瞳孔,微微收缩。
墟祖……
不是他?
而是另一个……更古老的存在?
之前时说,烬就是墟祖。
原来她说的不对?
还是说……
连她都不知道真相?
"那执棋人找你,是为了什么?"顾千印追问。
"他想让我帮忙。"烬道,"帮忙压制墟祖。"
"压制墟祖?"
"嗯。"烬点了点头,"墟祖快醒了。"
"它一旦醒过来,整个诸天万界,都会被它吞噬。"
"没有任何人能阻止它。"
"包括我。"
顾千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连烬都阻止不了?
那个墟祖,到底有多强?
"那执棋人想让你怎么帮?"
"他想让我,彻底融入墟祖。"烬道,"用我的意识,去压制墟祖的本能。"
"让它继续沉睡。"
顾千印愣了一下。
"融入墟祖?"他说,"那你自己呢?"
烬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融入墟祖,用意识压制本能。
那他自己的意识,肯定会被墟祖同化。
到最后,他就不再是他了。
这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所以你拒绝了?"顾千印问。
烬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我答应了。"
顾千印:"……"
答应了?
为什么?
他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为什么要做这种自杀式的事情?
"为什么?"顾千印问,"你为什么要答应他?"
烬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他轻声道,"墟祖真的快醒了。"
"如果我不做,诸天万界都会毁灭。"
"所有人都会死。"
顾千印嗤笑一声。
"所以你就牺牲自己,拯救世界?"他说,"你还挺伟大。"
烬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顾千印。
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
"你以后会明白的。"他说,"有些事,明知道是死,也得去做。"
"因为你没有选择。"
顾千印撇了撇嘴。
"是吗。"他说,"我可不这么认为。"
"路都是自己选的。"
"所谓的'没有选择',不过是不敢选而已。"
烬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像是在笑。
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年轻真好。"他轻声道,"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怕。"
"等你走到我这一步,你就会明白——"
"有些事,真的不是你想选就能选的。"
顾千印刚想反驳——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
等等。
不对啊。
如果烬答应了执棋人,要融入墟祖。
那他为什么会被重新封印?
时说,是她背叛了烬,把烬重新封印了。
因为烬"变了",变得很可怕。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那后来呢?"顾千印问,"你答应了执棋人之后,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你会被重新封印?"
烬的眼神,暗了下来。
"因为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他说,"执棋人的秘密。"
"什么秘密?"
"他说的不全是真的。"烬道,"墟祖确实快醒了。"
"但融入墟祖,并不能压制它。"
"反而会……加速它的苏醒。"
顾千印的瞳孔,微微收缩。
加速苏醒?
那执棋人为什么要让烬这么做?
他想让墟祖醒过来?
为什么?
"执棋人到底想干什么?"顾千印追问。
烬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他在利用我。"
"利用墟祖。"
"利用整个诸天万界。"
"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而我们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
顾千印的拳头,攥紧了。
又是执棋人。
又是下棋。
这帮人,是不是有病?
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下棋。
下你大爷。
顾千印在心里骂了一句。
"那你发现了之后呢?"他继续问,"你做了什么?"
烬沉默了几秒。
"我做了三件事。"他说,"第一件,我把生之蛋藏了起来。"
"藏到了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为什么藏生之蛋?"
"因为生之蛋,是归墟'生'的本源。"烬道,"如果生之蛋落在执棋人手里,他会用它来做更可怕的事情。"
"第二件事,我抽取了自己的记忆,封进了归墟核心。"
"为什么?"
"因为我的记忆里,有执棋人的秘密。"烬道,"我不能让他得到那些记忆。"
"也不能让任何人得到。"
"包括……你。"
顾千印挑了挑眉。
"包括我?"
"是。"烬点了点头,"知道的越多,越危险。"
"你现在还太弱。"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顾千印:"……"
他最烦别人说他弱了。
虽然是事实。
但听着就是不爽。
"第三件事呢?"顾千印忍住不爽,继续问。
烬的眼神,更加暗淡了。
"第三件事……"他轻声道,"我设计了一个局。"
"什么局?"
"一个……让自己重新沉睡的局。"
顾千印愣住了。
什么意思?
让自己重新沉睡的局?
"你是说……"他盯着烬,"时的背叛,是你安排的?"
烬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看着顾千印,缓缓开口。
"时太单纯了。"他说,"执棋人随便几句话,就能把她忽悠住。"
"但她的力量,刚好适合用来封印我。"
"所以,我就顺水推舟,让她'背叛'了我。"
"让她亲手,把我重新封印。"
顾千印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所以……
时以为自己背叛了烬,愧疚了三百年。
结果,这一切都是烬自己安排的?
那这个女人,也太惨了吧。
平白无故,愧疚了三百年。
"为什么?"顾千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直接跟她说清楚不行吗?"
烬摇了摇头。
"不行。"他说,"执棋人在看着。"
"如果我是主动沉睡的,他一定会怀疑。"
"他会想办法把我弄醒。"
"但如果是被人'背叛',被封印的……"
"他就不会起疑心了。"
"因为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个意外。"
"一个,由他亲手制造的意外。"
顾千印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
烬这一步棋,走得很妙。
利用执棋人的算计,反过来算计执棋人。
让对方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实际上,他才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人。
但——
也太狠了吧。
对自己狠。
对身边的人更狠。
时愧疚了三百年。
墟主等了三百年。
这三百年里,她们经历了多少痛苦?
而这一切,都是烬一手安排的。
这个人……
也太冷血了吧。
"你就不怕,她们恨你?"顾千印问。
烬看着他,眼神平静。
"恨就恨吧。"他说,"总比死了好。"
顾千印:"……"
他竟无言以对。
——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顾千印先开口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他问,"你不是说,知道的越多越危险吗?"
烬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说,"有些事,你早晚要知道。"
"而且……"
他顿了顿。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又来了。
又是帮忙。
墟主要他帮忙。
时要他帮忙。
现在烬也要他帮忙。
他看起来像是很好说话的样子吗?
"什么事?"顾千印问。
"帮我阻止墟祖苏醒。"烬道,"执棋人不会放弃的。"
"他一定会想办法,让墟祖醒过来。"
"到那个时候,整个诸天万界,都会被墟祖吞噬。"
"没有人能活下来。"
顾千印挑了挑眉。
"为什么找我?"他说,"你自己不行吗?"
烬苦笑了一声。
"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觉得我还行吗?"他说,"我的意识,已经很弱了。"
"再过些年,可能就彻底消散了。"
"不然,我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顾千印沉默了。
他看着烬。
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很平静。
但顾千印能感觉到——
他的气息,确实很弱。
像是风中残烛。
随时会熄灭。
"为什么是我?"顾千印又问了一遍,"比我强的人多了去了。"
"为什么偏偏选我?"
烬看着他,眼神复杂。
"因为你是唯一的选择。"他说,"只有你,能继承我的力量。"
"只有你,能掌控归墟。"
"也只有你……"
他顿了顿。
"是我'活'过的证明。"
顾千印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烬的眼睛。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藏着太多的东西。
孤独。
疲惫。
释然。
还有一丝……
期盼。
顾千印移开了目光。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显得很苍白。
——
灰色的空间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烬先开口了。
"好了。"他说,"你该回去了。"
"回去?"
"嗯。"烬点了点头,"你的身体还在外面等着。"
"待太久,会出问题的。"
顾千印愣了一下。
"等等。"他说,"我还有很多问题没问。"
"九钥是什么?"
"执棋人到底有多少个?"
"归墟和存在之树是什么关系?"
"还有……我到底是不是你的转世?"
烬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这些问题,你以后会知道答案的。"他说,"现在知道,对你没好处。"
"又是这句话。"顾千印皱着眉头,"你能不能换句新鲜的?"
烬笑了笑。
"不能。"他说,"等你足够强了,你自然会知道一切。"
"现在的你……"
"还太弱了。"
顾千印:"……"
这人是不是有病?
一言不合就说人弱。
有意思吗?
"行了行了。"顾千印不耐烦地道,"那我怎么回去?"
烬抬起手。
灰色的光芒,在他掌心汇聚。
"很简单。"他说,"你只要……"
他的手掌,轻轻按在了顾千印的额头上。
"醒过来就好了。"
轰——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顾千印的额头涌入。
他的意识,瞬间被冲散了。
眼前一黑。
再次失去了知觉。
——
矿洞里。
顾千印的身体,猛地一颤。
然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老大!"别西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醒了!"
顾千印转过头,看向别西卜。
她正蹲在他身边,一脸担心。
奥克塔维亚也走了过来。
"你感觉怎么样?"她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顾千印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头有点疼。
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一样。
但除此之外,没什么别的问题。
"我没事。"他说,"我晕了多久?"
"没多久。"奥克塔维亚道,"大概一炷香。"
"一炷香……"
顾千印皱了皱眉头。
才一炷香吗?
他感觉,跟烬聊了很久啊。
聊了那么多内容,怎么可能才一炷香?
也许……
是意识空间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吧。
顾千印甩了甩头,把这些杂念甩出脑海。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
时还坐在那里。
只不过,她的脸色很苍白。
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第三只眼,已经闭上了。
她闭着眼睛,大口地喘着气。
看起来很虚弱。
"你怎么样?"顾千印问。
时缓缓睁开眼睛。
她看着顾千印,眼神里带着一丝后怕。
"刚才……"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刚才发生什么了?"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看了我一眼。"
"然后我就被弹出来了。"
顾千印沉默了几秒。
"是烬。"他说,"他发现我们了。"
时的脸色,更白了。
"他……他还活着?"
"算活着吧。"顾千印道,"至少,意识还在。"
时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千印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他要不要告诉她真相?
告诉她,她的背叛,其实是烬一手安排的。
告诉她,她不需要愧疚三百年。
顾千印想了想,最终还是没说。
不是他不想说。
而是……
烬说了,执棋人在看着。
如果时知道了真相,万一表现出什么异样,被执棋人察觉到了怎么办?
那烬的苦心,不就白费了?
还是……
先瞒着吧。
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顾千印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先回去吧。"他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复杂。
但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
"好。"
几人收拾了一下,走出了矿洞。
外面,天已经快黑了。
灰色的天空,变得更加阴沉。
顾千印抬头看了看天。
他的心里,沉甸甸的。
今天这一趟,收获很大。
也很……
让人不安。
执棋人。
墟祖。
归墟的真相。
还有他自己的身份。
所有的事情,都像是一团乱麻。
缠得人喘不过气。
顾千印攥紧了拳头。
不管怎么样。
先变强吧。
只有足够强,才有资格知道真相。
才有资格……
改变一切。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矿洞。
矿洞黑黢黢的,像一张巨兽的嘴。
顾千印的眼神,变得坚定了起来。
烬。
你放心。
你做不到的事,我来做。
你没走完的路,我来走。
但——
我不会变成你。
我是顾千印。
永远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