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杭州热得像蒸笼。林家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式落地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林知夏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四级词汇手册，但她的注意力全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树上的不知有多少蝉在叫，那叫声滋滋啦啦的震天响，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叫穿。
她在等一封信，高考成绩前些天就出来了，她考了五百四十七分，超出文科重点线三十多分。她的第一志愿填的是浙江大学中文系，也是她唯一的志愿。班主任劝她再填个保底的，她不肯，说考不上就复读。其实她不是不怕，她怕得要命，但她更怕妥协。如果连志愿都不敢填自己想去的学校，那她这辈子还能做成什么事？
周素琴不懂这些。她只知道女儿考了高分，要上大学了，这是光宗耀祖的事。她逢人就说：“我家知夏要上大学了，浙大，名牌大学！”语气里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骄傲，好像在说：你们看看，我周素琴的女儿多有出息。
但录取通知书迟迟不来，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星期过去了，信箱里始终空空如也。林知夏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是不是分数不够？是不是志愿填报出了问题？是不是被调剂了？她不停地胡思乱想，又不敢再这样胡思乱想。
这天下午，她实在坐不住了，换了衣服准备去学校问问。刚走到楼下，就看到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过来，车铃给邮递员捏得叮铃铃地响。
“林知夏！挂号信！”邮递员停下自行车，冲着宿舍楼喊了一声，然后迈腿下了自行车。林知夏递过来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林知夏的心跳骤然加速，有些不知所措地跑向邮递员。她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两手颤抖着差点儿失手弄丢这个信封。
“签个字。”邮递员随即从斜挎在肩上包里拿出签收单，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笔，在签收单上指了指，“在这儿签上你的名字。”
林知夏颤抖着把自己的名字签在收件人签字栏，不知怎么了，她这次竟然把自己自己的名字写得有些支支棱棱的歪斜。
“浙江大学，是个好大学！”邮递员见林知夏签了字，收起签收单，有些羡慕地向林知夏一笑说，“上好大学就有好前景，努力加油！”
林知夏吃力地向邮递员点了点头，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眼眶里竟然有眼泪在打转儿。
“不拆开看看？”邮递员笑着催了一句。
林知夏这才反应过来，撕开封口，抽出一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
“林知夏同学，经浙江省高等学校招生委员会批准，你已被我校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录取。请于一九九九年九月一日持本通知书到校报到。”
她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通知书上的每一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像梦一样不真实。
邮递员向她竖了竖大拇指，然后骑上自行车捏着自行车铃铛走了。
“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她喃喃地说，然后突然大喊了一声，“考上了！”
她转身就往楼上跑，脚步踩得楼梯咚咚咚地震天响。她一口气冲到三楼，推开门，气喘吁吁地喊：“妈！妈！通知书来了！浙大！我考上了！”
周素琴正在厨房里切菜，听到喊声，手里的菜刀差点掉在地上。她顾不上擦手，从厨房里跑了出来，那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在林知夏手里抖动着，像一团燃烧的火。
她从女儿手里夺过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虽然大部分字不认识，但那枚红色的公章她认得。她的手也在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好，好，好。”她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哽咽，“我们家出大学生了。”
她在原地来回跺着步子打了好一阵子的转，抬手抹了一把泪说：“今晚叫你哥回来，叫你爸早点收工，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消息传得很快，晚饭时分，整栋楼都知道林家闺女考上浙大了。邻居们陆续上门道贺，有的拎着水果，有的提着鸡蛋，还有的包了个红包塞给林知夏。周素琴一一谢过，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
“哎呀，你家闺女真有出息！浙大啊，那可是全省最好的学校！”三楼李大妈拉着周素琴的手，羡慕得不得了。
“哪里哪里，运气好罢了。”周素琴嘴上谦虚，眼里的得意却藏不住。
“以后毕业了就是国家干部了，你们两口子就等着享福吧！”四楼张大爷竖起大拇指。
林怀民坐在客厅里，被邻居们围着问长问短。他话不多，但脸上的笑意是实实在在的。他拿出一包烟，挨个给男人们发，发到最后烟不够了，又跑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一包。
这一晚，林家比过年还热闹。
林知远特意提前收了工，开着他的二手面包车回来的，车上还带了一箱啤酒和几瓶饮料。他看到那张录取通知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拍了拍林知夏的肩膀：“行啊小妹，给咱家长脸了！”
林知夏被他拍得龇牙咧嘴，但心里高兴。
林知舟也凑过来看热闹。他拿起通知书，认真地读了一遍上面的字，然后抬头看了看姐姐，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羡慕，有崇拜，还有一丝隐隐的压力。
“姐，大学里是不是有很多电脑？”他问。
“应该有吧。”林知夏想了想，“中文系可能不多，但学校的机房肯定有。”
“那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等你考上大学了，想去哪个机房就去哪个机房。”
林知舟撇了撇嘴，没再说话。但他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也要考上大学，而且要学跟电脑有关的专业。
晚饭极其丰盛，周素琴使出浑身解数，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炖鸡汤、糖醋鱼、油焖大虾、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桌子都快摆不下了，碗摞着碗，盘子挤着盘子。
林怀民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和林知远各倒了一杯，又看了看周素琴：“你也喝点？”
周素琴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今天高兴，喝一点。”
林怀民给她也倒了一小杯，又给林知夏和林知舟倒了饮料。他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说：“今天，咱们家知夏考上大学了，是好事，大喜事。我这个做爸爸的没什么本事，没给孩子创造什么好条件。但孩子争气，靠自己考上了好学校。我高兴，真的很高兴。”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来，大家一起干一杯。祝知夏前程似锦，祝咱们家越来越好。”
“干杯！”
五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橙色的饮料和白浊的酒液在杯中晃动，映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像碎了一地的光。
林知夏喝了一口饮料，眼眶发热。她低下头，假装夹菜，不让大家看到自己的表情。
周素琴注意到了女儿的异样，没有点破，只是默默地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一只大虾。
“多吃点，看你瘦的。”
“妈，你自己也吃。”
母女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饭后，林知夏帮着母亲收拾碗筷。周素琴洗碗，她负责擦干，一个一个放进碗柜里。厨房里只有水流的声音和瓷器碰撞的叮当声。
“妈，”林知夏忽然开口，“我上大学以后，家里会不会更紧张？”
周素琴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洗碗：“紧张什么？你妈还能挣。你只管好好读书，别操心钱的事。”
“可是学费一年要四千多，加上生活费……”
“我说了，钱的事你不用管。”周素琴打断她，语气难得地强硬，“你妈虽然没文化，但还不至于供不起一个大学生。你哥现在也能挣钱了，你弟还小，等他上大学的时候，你已经毕业了。日子紧是紧点，但过得去。”
林知夏没有再说什么。她低头擦着一个盘子，心里却在默默计算：学费四千二，住宿费一千，书本费五百，再加上每月的生活费……一年下来至少要一万块。四年就是四万块。四万块啊！这还只是最基本的开销，不算任何额外支出。
她忽然觉得那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变得沉重起来。它不仅仅是一份荣耀，更是一份债，不只是金钱上的债务，更是一种情感的债务。她知道，为了供她上大学，父母和哥哥都要付出更多。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优异的成绩来回报他们。
“妈，我会拿奖学金的。”她说。
周素琴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妈相信你。”
夜深了，林家恢复了安静。
林知夏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她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那本《黄金时代》，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上那句“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已经被她看了无数遍，每一次看都有不同的感受。
但现在，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想起了陈晚。那个会写诗的学长，那个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男生。听说他考上了研究生，毕业后留在浙大教书。也就是说，他们还会在同一所学校里。
她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
她合上书，关掉台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她盯着那道光线，想象着大学里的生活：宽阔的校园、敞亮的教学楼、藏书丰富的图书馆，还有那个会在梧桐树下读诗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有些甜甜的。
周素琴还没有睡。她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本账本。账本已经很旧了，边角卷起，纸页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天的开销：买菜三块五，煤气十五，水电八块，林知舟的补习费二十…
她拿着笔，一项一项地算着。算完之后，她在最后一页写下几行字：
“收入：馄饨摊每月约一千二，怀民工钱不定，平均每月六百左右，知远每月交家里三百。合计约两千一。”
“支出：伙食费约五百，房租水电约一百五，知夏学费需攒四千二，知舟学杂费约三百，日常开销约三百。合计约一千二百五。”
“结余：约八百五。”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八百五，听起来不少，但要攒够知夏的学费，至少需要五个月。而且这还是最理想的状况——不能有任何意外开支，不能有人生病，不能有额外的花销。
她合上账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她又打开账本，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再苦三年，等知夏毕业就好了。”
这句话，她是写给自己的。
第二天一早，周素琴照常出摊 照常守着她的馄饨摊子从早忙到晚。虽然白天太热人们不愿意出来，但夜市比冬天热闹得多。天黑得晚，气温又比白天显得凉快，出来逛街的人也多，馄饨摊的生意比白天要好不少。虽然有时候她一个人有些应付不过来，但心里高兴，每多卖出一碗馄饨，就能多为这个家多一碗馄饨的进项。
晚上十点多，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人来到摊位前。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跟周围那些光膀子撸串的食客格格不入。
“老板娘，来一碗馄饨。”他说。
“好嘞，稍等一下。”周素琴手脚麻利地下了一碗馄饨，端到他面前。
年轻人吃了一口，点了点头：“汤底不错，是骨头汤吧？”
“对，熬了一整天的。”周素琴笑着回答，“你是第一次来吧？以前没见过你。”
“我刚搬到这附近。”年轻人放下勺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是报社的记者，最近在做一组关于夜市经济的报道，想采访几位摊主。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周素琴接过名片，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名片上印着“杭州晚报·社会新闻部·陆远”。她不认识几个字，但“记者”两个字她还是知道的。
“采访我？”她有些惊讶，“我一个小摊贩，有什么好采访的？”
“您别谦虚。夜市是城市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摊主们的故事就是这座城市的故事。”陆远笑着说，“而且，您这馄饨确实好吃，值得被更多人知道。”
周素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她没有意识到，这碗馄饨和这张名片，将会在不久的将来，以一种她意想不到的方式改变她女儿的人生轨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