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腊月的风裹着雪粒,抽在脸上像细碎的刀。
谭默跪在王府前厅冰冷的青砖上,膝盖骨缝里渗着寒气,额头触地时,听见自己发间那支素银簪磕出极轻的一声响。
满室炭火暖意与她无关,她只知道,父亲在御史台参王家的折子,三天前被中书省扣了。
王家要谭家给个态度,谭家便把她送进了这座传闻中“有进无出”的王府。
“抬头。”
上头传来一道女声,是王府管事嬷嬷,姓周,五十来岁,眼皮耷拉着,看人时只露一条缝。
“王爷说了,既是陛下赐的侍医,便不必行大礼。往后后院西厢归你住,没传召不得入前院。”
谭默直起身,仍垂着眼:“是。”
“还有——”周嬷嬷顿了顿,声音压低,“王爷身子金贵,你只管诊脉开方,旁的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上一个多嘴的侍医,如今在城外乱葬岗。”
谭默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面上只应了一声。
她进王府前便已听闻,这位桓楚嫡出的景王宋景炎,十五岁上战场,十八岁遭人暗算,双腿废了,从此闭门不出。
朝野都说,景王废了,宗室弃子,活着不过是皇家体面。
可父亲临行前攥着她手腕说:“默儿,景王绝非池中物。你若能得他信任,谭家还有一线生机。”
她那时没应声。
她学医十年,救过的人比见过的贵人都多,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医术会成为家族投石的问路石。
西厢收拾得干净,一桌一椅一榻,窗外一株枯梅。
谭默放下药箱,取出父亲塞给她的那本《桓楚会典》——书脊夹层里藏着谭勉真正的奏疏副本,参王家盐铁专营,私铸兵器五条大罪。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父亲笔迹:“景王若问,可示。”
她合上书,塞回夹层。
入府第三日,她才第一次踏进前院书房。
宋景炎坐在窗下轮椅上,膝上摊着一卷舆图,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他穿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未系玉带,只松松挽了条素绦,长发半束,余下的垂在肩侧,黑得发沉。
书房炭火比他处更旺,可他手边那只铜手炉,却像是许久没换过炭,凉透了。
“王爷。”谭默行礼,“臣女奉旨入府侍医,今日来请脉。”
“不必。”他翻了一页舆图,声音平得没有起伏,“本王身子如何,太医院清楚。你回去,每月写张平安脉案交上去便是。”
“太医院开的方子,王爷可曾按时服用?”
谭默没退,反而上前两步,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青白瘦削,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紫红,是久寒入络之相。
“若臣女没看错,王爷的手炉是凉的。您畏寒怕冷,却连炭都懒得添,这般糟践身子,太医院的药便是仙丹也无用。”
宋景炎翻页的手停了。
他抬起眼。
谭默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极深的黑,像封了冰的潭,但冰面下有暗涌。
他看着她,不怒,不笑,只是审视,仿佛在掂量一件器物。
“你倒敢说。”他放下舆图,转轮椅正对她,“谭勉教你的?”
谭默不避他的目光:“臣女学医十年,看过的病人比王爷吃过的米多。王爷若想活久些,便该信医者。”
“活久些?”他忽然笑了一声,唇角牵起很浅的弧度,眼里却没有半分暖意,“你以为本王想活?”
这话她没法接。
沉默在两人间铺开。
窗外雪落簌簌,炭盆里爆了个火星。
宋景炎忽然伸手,从案上取过一只青瓷药瓶——正是她入府那日放在妆台上的那瓶药膏,竟被他带到了书房。
“这药,你调的?”他拧开瓶盖,闻了闻,“当归,川芎,细辛,还有一味……附子。附子有毒,你给本王用?”
“附子炮制得当,便是回阳救逆的良药。”谭默说,“王爷右膝旧伤入骨,畏寒怕冷,寻常温补之药力不能达。臣女在附子之外加了甘草,蜂蜜,又用姜汁炒过,毒性已去大半。王爷若不信,臣女可先敷。”
宋景炎盯着她看了许久。
“不必。”他将药瓶收进袖中,“每日这个时辰来请脉。脉案照写,但本王的身子如何,你知我知,不许第三人知。”
“是。”
谭默退下时,走到门口又停住。
“王爷,”她没回头,“您书房暗格里那几封信,放得太浅了。若有人来搜,一翻便着。下次藏深些。”
身后传来极轻的瓷器碰响。
她没看,径直走了。
宋景炎盯着她消失的门廊,缓缓松开握在扶手上的手指。
掌心有汗,凉的。
他低头,看着膝上舆图——那是桓楚北境布防图,他画了三年,连王府亲信都不知道。
这个谭默,比他想的要棘手。
比这更棘手的是,她刚才说“下次藏深些”——她连暗格都没看,便猜到了信的位置。
书房暗处转出一个人影,是王府侍卫统领赵七,跟了他十年的心腹。
“王爷,要不要……”赵七比了个灭口的手势。
宋景炎摇头。
“她若想告发,不必等到现在。”他转着轮椅到炭盆边,伸手烤了烤火,又收回来,“谭勉的折子递到我手里了,她猜到了。她在赌,赌我护得住谭家。”
赵七皱眉:“可她到底是王家塞进来的人。”
“所以,”宋景炎垂目,“她也在赌,赌我信不信她。”
炭火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许久,他轻声说了一句:“赵七,你信命么?”
赵七没答。
宋景炎自己接了下去:“我十五岁那年,父王被诬谋反,满门抄斩。我跪在宫门外三天三夜,只求陛下留父王一个全尸。那时我就知道,命这东西,信不得。”
“王爷……”
“谭默和我是一样的人。”他转了轮椅,面朝窗外枯梅,“看着像人,其实都是刀。看谁先卷刃。”
雪下得更大了。
第二日清晨,谭默来请脉时,发现书房暗格已经换了位置。
她什么也没说,只将煎好的药放在案上,又将手炉里的旧炭换成新炭,火拨旺了些。
宋景炎没看她,却在她转身时开口:“今日天冷,西厢炭火够不够?”
谭默脚步一顿。
“够。”她说,“王爷费心。”
“赵七。”宋景炎朝门外唤了一声,“去库房取两斤银霜炭,送到谭医女屋里。”
赵七应声而去。
谭默回头看他。
他还是那副淡漠神情,仿佛刚才那句吩咐只是随口一提。
但她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极轻地蜷了蜷。
她没戳破。
“王爷今日气色比昨日好些。”她垂眼,例行公事般说,“药还是饭后服,一日两次。手炉记得常换炭。”
“嗯。”
她退出去,关上门。
门合上的瞬间,宋景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她指尖拂过他手腕内侧,诊脉时多停了那一息——比昨日多了一息。
他闭上眼,把那点温度从腕上抹去。
桓楚建国的第四年正月,朝堂上出了一件事:御史台谭勉参中书令王谧“私截奏疏,把持言路”,证据确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