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下旨,王谧停职待查,谭勉升御史中丞。
消息传回王府那日,谭默正在给宋景炎换膝上药。
“你父亲赢了这一局。”宋景炎靠在轮椅上,任她将药膏细细抹在旧伤处,声音没什么起伏,“王谧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谭默手上动作没停,“他会拿我开刀。”
“嗯。”
“王爷打算怎么用我?”
宋景炎垂目看她。
她蹲在他脚边,低着头,发间素银簪映着烛光,像一截寒冰。
她问这话时语气太平常,像问今晚吃什么。
“谭默。”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抬头。
“你怕死么?”
她想了想,摇头。
“怕。但更怕窝囊地活。”她说,“王爷,我入府那日便知道,这桩婚事是刀。刀架在脖子上,总好过悬在头顶。您给我个痛快,我反倒谢您。”
宋景炎沉默了很久。
“我不用你。”他最后说,“至少现在不用。王谧要动你,得先过我这关。我是废人,但废人也有废人的用处。”
谭默看着他。
烛火在他瞳孔里跳,那一点光极快地暗下去,又极快地亮起来。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句“景王绝非池中物”——父亲没说全。
宋景炎岂止不是池中物,他是困在浅滩的蛟,浑身是伤,但爪子还在。
“王爷。”她将药瓶盖好,起身,“臣女有一事不明。”
“说。”
“您书房暗格换了位置,但信还在。您不怕我告诉王家?”
宋景炎转着轮椅到案边,取了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他也不在意。
“你告诉王家,王家会怎么做?”他问。
谭默一滞。
“王谧会拿你父亲参他的折子做文章,说谭勉构陷忠良。”宋景炎放下茶盏,“然后把你从王府接走,要么灭口,要么送去边关。你父亲保不住你。”
“所以您留着信,是在护我。”
“护你?”他笑了一声,很轻,“我护的是这盘棋。你父亲赢了王谧一局,接下来王谧一定会反扑。信在我手里,王谧便不敢轻举妄动。至于你——”他抬眼看她,“你是活棋。谭勉在御史台一天,你就有用一天。”
谭默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王爷说话真难听。”
“实话都难听。”
“那臣女也说实话。”她上前一步,将手炉重新塞回他怀里,“您这身子,再熬三年,别说下棋,连棋子都拿不稳了。臣女能治您的腿。”
宋景炎手一紧,手炉差点脱手。
“治不好的。”他声音沉下来,“太医院判过,经脉尽断。”
“太医院判过的事,臣女不一定认。”谭默退后两步,行礼,“王爷若愿意,从明日起,臣女每日给您施针。您若不愿,便当臣女没说。”
书房里静得只剩炭火噼啪。
宋景炎看着怀中那只手炉,铜面映出他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他想起三年前太医院院正跪在床前说的话——“王爷,此伤无解,余生恐难离轮椅。”
那时他连恨的力气都没有。
“施针。”他听见自己说。
谭默抬头,眼里掠过一丝光。
“但有一条。”他补充,“不许让任何人知道。包括赵七。”
“好。”
她应得干脆。
转身去药箱取针囊时,袖口带倒了案上一卷书。
书落地摊开,露出一角舆图——谭默扫了一眼,是北境布防。
她面不改色,将书合上放回案头。
宋景炎看着她动作,没说话。
她什么也没问。
那夜,谭默在西厢灯下写脉案,写到一半停了笔。
她拉开药箱夹层,取出父亲那本《桓楚会典》,翻到最后一页。
谭勉的字在烛光下极淡:“景王可交。然交心即危,慎之。”
她提笔,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女儿知。”
然后合上书,塞回夹层,灭了灯。
窗外,王府前院的书房灯还亮着。
宋景炎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卷北境舆图,手边却放着她今日留下的药瓶。
瓶身上还有她指尖的温度,凉的,和他一样。
他拿起药瓶,拧开,闻了闻。
附子,细辛,甘草——和她说的一样。
“赵七。”他唤。
赵七从暗处现身。
“去查谭默。查她在入府前都见过谁,看过什么书,说过什么话。连她十岁时在街边给谁治过伤,都查。”
“是。”
赵七要走,他又补了一句:“别伤她。”
赵七一愣,随即应声退下。
宋景炎转着轮椅到窗前。
窗外雪停了,月色清冷,照得满院枯枝如银。
西厢那盏灯已经灭了,黑沉沉的,像一只闭合的眼。
他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父王被押赴刑场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父王没说话,但嘴唇动了动,他读出来,是“活下去”。
可他活着,就为了看仇人一个个倒下。
如今仇人还没倒完,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他不想用,却不得不用的人。
一个他不能信,却偏偏信了的人。
“谭默。”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念完了,将药瓶收进袖中,和那瓶她最初给的药膏放在一起。
两瓶药,一样凉。
……
开春后,建康城的雪化得慢,王府屋檐下整日滴着水,嘀嗒嘀嗒,像更漏没完没了。
谭默每日酉时入前院请脉,戌时回西厢。
施针之事定在亥时,夜深人静,赵七守在外院,书房里只一盏灯,两个人,一囊银针。
宋景炎的腿伤比她想的重。
经脉断得彻底,膝骨里淤着一团陈年寒毒,银针扎下去,针尖都泛青。
头三次施针,他毫无知觉,第四次时,他左足大趾忽然颤了一下。
谭默针尖一停。
“有感觉?”
“嗯。”他声音很平,但她看见他握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疼?”
“不疼。”他垂目看着自己那只脚趾,像是看别人的东西,“是酸。像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撞。”
谭默收针,将热帕敷在他膝上。
“有反应就是好事。王爷这伤,不是没得治。”
宋景炎没应声。
灯下他脸色比平日更白,额角有薄汗——施针时他不许她点太多灯,说晃眼。
谭默取了帕子给他擦汗,他偏了偏头,到底没躲开。
“谭默。”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哑些。
“嗯?”
“你为什么学医?”
她手一顿。
“寒门女子,总得有一技傍身。”她收帕,低头整理针囊,“我娘死得早,父亲没续弦,我便跟着巷口的老大夫学了。后来老大夫走了,留给我一箱医书。再后来,我治好了几个富人,名声传出去,才有资格进太医署学。”
“太医署的寒门,不好过。”
“是不好过。”她将针囊卷好,“但比嫁人强。”
宋景炎偏过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