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里她侧脸极淡,像一笔水墨,眉目都是清的。
“谭勉让你入王府,你恨不恨他?”
谭默沉默片刻。
“不恨。”她说,“他是我父亲。谭家几十口人,总得有人站出来。我入了王府,他才能在御史台参王家。我们各司其职。”
“各司其职。”他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很淡,“说得好。你我都是棋,各司其职。”
谭默抬眼看他。
“王爷不是棋。”她说,“您是下棋的人。”
“下棋的人,也是别人棋盘上的子。”
她没接话。
书房外起了风,窗纸哗哗响,炭盆里炭火暗了暗。
她起身去拨火,弯腰时发丝散落,扫过他膝上薄毯。
宋景炎闻见她发间极淡的药草气——当归,白芷,还有一点苦参。
和太医院那些贵女们用的沉水香,龙脑香全然不同,这味道苦,却让人安心。
“你用的什么香?”他问。
谭默回头。
“没用什么香。是常年配药浸出来的,洗不掉了。”
“挺好。”
她一怔,随即低头继续拨火。
火光亮起来,映得她耳尖微微发红。
“王爷若嫌药气重,臣女明日换身衣裳。”
“不必。”他闭眼靠在椅背上,“闻着比香料踏实。”
谭默手一紧,火箸差点掉进炭盆。
她稳住心神,将火箸放好,退后两步。
“今日施针毕,王爷早些歇息。明日请脉还是酉时?”
“嗯。”
她收拾药箱要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又开口:“王谧那边有动静了。他儿子王恢从会稽调回建康,任禁军副统领。”
谭默转身。
“禁军?”她皱眉,“王恢在会稽带水军,忽然调回京畿,这是要——”
“盯着我。”宋景炎睁开眼,目光清明,全无方才的倦色,“顺便盯着你。王谧停职是暂时的,陛下离不得王家。最多三个月,他复职。”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他看她一眼,“你什么时候跟本王成‘我们’了?”
谭默一噎。
“臣女失言。”
“没说错。”他转着轮椅到案边,从底下抽出一封信,“谭勉近日参了王恢在会稽私占田产的事。折子在我手里。你明日出府一趟,送去御史台。”
谭默接过信,信封上无字。
“您不怕我路上拆了看?”
“你看不看无所谓。里头只有半句真话。”他端起茶盏,茶还是凉的,他不以为意地抿了一口,“另外半句,在另一封信里。谭勉看到这封,自会明白。”
谭默将信收进袖中。
“王爷做事,真是一点缝隙不留。”
“乱世里,缝隙就是催命符。”他放下茶盏,“去吧。出府时别走正门,后巷角门钥匙在赵七手里。”
她应声退下。
出了书房,夜风扑面,带着初春泥土的腥气。
她深一脚浅一脚走回西厢,推开门,灯没点,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方才他说“闻着比香料踏实”——这话太轻,轻得像随口一提。
可她听得出来,那底下压着极重的东西。
宋景炎这种人,每句闲话都是试探,每个动作都是棋步。
他说踏实,便是在她身上寻到了什么他久违的东西。
她不能给他。
谭默点灯,从药箱夹层取出那本《桓楚会典》,翻到谭勉的批注:“景王可交。然交心即危,慎之。”
她提笔,在“女儿知”三个字后面又添了半句:“可他给的手炉,是热的。”
写完了,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将那半句涂掉,涂得墨迹模糊,看不出原样。
第二日她换了身素净布衣,从角门出府。
建康城刚开市,街上人不多,她拐进一条窄巷,绕了三个弯,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才折向御史台后门。
后门小吏是她父亲旧识,见她来了,什么也不问,只将她引入偏厅。
谭勉正在批公文,见她进来,搁笔起身。
“默儿。”他上下打量她,“瘦了。”
“王府伙食不差。”谭默从袖中取出信,“王爷让交给您。”
谭勉拆信,扫了一遍,眉头紧皱。
“王恢在会稽占田三千顷,其中有五百顷是军屯。”他将信递回给她看,“景王怎么知道的?”
“女儿不知。”谭默接过信,就着偏厅烛火看了一遍——信上只列了王恢占田数目,位置,以及几个被夺田的军户姓名,没有更多细节,“他只说信里有半句真话。”
谭勉沉吟。
“另外半句,他约是留在了别处。”他将信收好,“你回去告诉景王,三日内我上折。但他要护好自己——王恢回京,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他。”
“女儿明白。”
谭勉看着她,欲言又止。
“默儿,你在王府……”
“父亲放心。”谭默打断他,“女儿知道分寸。”
谭勉叹了口气。
“景炎此人,城府太深。你莫要陷进去。”
“不会。”谭默垂下眼,“女儿是医者,只治伤,不动心。”
谭勉没再说什么。
谭默行礼退下,从后门出去时,巷口卖胡饼的老翁推着车经过,她侧身避让,目光扫过街角——一个灰衣人快步闪过。
她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绕了三条巷子,确认甩脱了尾巴才回府。
入府时,宋景炎正在书房窗前看折子。
“回来了?”
“嗯。”她将谭勉的话转述一遍,末了补上,“有人跟踪我。灰衣,左肩有补丁,走路时右脚略跛。”
宋景炎翻折子的手停了。
“王恢的人。”他合上折子,“王恢手下有个斥候,姓孙,跛足。你看到的是他。”
“那他知道我去了御史台。”
“知道又如何?”宋景炎转着轮椅到案前,取了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晾干,折好,“王恢不敢拦谭勉的折子。他只会盯你。往后你少出府。”
“可父亲那边——”
“赵七去。”他将纸条递给她,“这封信,你亲手交给赵七。他知道怎么做。”
谭默接过纸条,没看,直接收进袖中。
“王爷,”她忽然问,“您信我?”
宋景炎抬头看她。
“我信你聪明。”他说,“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看,什么时候该闭眼。你从不多问,这便是本王留你在身边的原因。”
“只是因为这个?”
他沉默一息。
“谭默,别问。”他声音低下去,“有些话问出口,就收不回了。”
她看着他。
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那点光极快地暗了。
“好。”她垂眼,“臣女不问。”
她退出去,关上门。
宋景炎坐在案前,看着她留下的那盏茶——今日茶是热的,她出门前换过炭。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