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里有一丝极淡的甜。
她放了甘草。
他放下茶盏,闭了闭眼。
赵七从暗处出来。
“王爷,谭勉那边——”
“按计划走。”他睁开眼,目光清冷,“王恢回京,王谧复职在即。下一局,该我们落子了。”
“可谭医女……”
“她有用。”宋景炎打断他,“至少现在有用。”
赵七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书房里只剩他一人。
炭火噼啪,茶香袅袅。
他伸手从袖中摸出那只青瓷药瓶——谭默最初给他的那瓶药膏,已经用了大半。
他拧开瓶盖,闻了闻。
附子,细辛,甘草。
还有一点她发间的苦参气。
他盖上瓶盖,将药瓶攥在掌心里,攥得极紧。
“谭默。”他低声念了一遍,像念一道咒。
念完了,将药瓶收回袖中。
窗外,建康城的雨夹着雪,又落了下来。
西厢那盏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映在窗纸上,像一只睁开的眼。
他转着轮椅到窗前,隔着雨雪,看着那盏灯。
看了很久。
直到灯灭了,他还坐在窗前。
……
王谧复职那日,建康城下了入春以来最大一场雨。
朝会散后,王谧乘轿直入景王府。
他如今是“戴罪立功”之身,奉旨“探视景王病情”,实则是来看宋景炎死没死。
谭默在后院药房配药,隔着两重院墙听见前厅传来瓷器碎裂声。
她放下药碾子,快步走到前院月洞门边,被赵七拦住。
“谭医女留步。”赵七面无表情,“王爷吩咐,今日前厅有客,您不便露面。”
“里面怎么了?”
“王中书摔了茶盏。”
谭默心头一紧。
她没硬闯,退回药房,却从药柜最底层翻出一只小瓷瓶——里头是她从太医署同窗那里讨来的迷药,无色无味,混在茶水里可使人短暂眩晕。
她将瓷瓶攥在手里,站在药房门口等。
前厅里,王谧的声音隔着雨声传出来,又尖又冷。
“景炎,你别以为谭勉那几道折子能扳倒王家。陛下今日复我的职,便是给你提个醒——桓楚的天下,姓桓,但朝堂的事,姓王。”
“舅父说的是。”宋景炎的声音不咸不淡,“外甥腿脚不便,朝堂的事,本也插不上手。”
“插不上手?”王谧冷笑,“你插的手还少么?谭勉一个寒门御史,敢参王家盐铁专营,背后没人撑腰,他吃了豹子胆?”
“舅父多虑了。谭勉参你,是御史本职。至于盐铁专营有没有猫腻,舅父心里比我清楚。”
瓷器碎裂声又响了一次。
谭默站在月洞门后,手指掐进掌心。
赵七看了她一眼,没再拦。
她听见王谧摔了茶盏后,声音反而压低了,阴恻恻的,像蛇吐信。
“景炎,你父王当年怎么死的,你不会忘了吧?谋反罪,满门抄斩。陛下留你一条命,是念你残疾。你若不安分——”
“舅父。”宋景炎打断他,声音还是很平,但谭默听得出,那底下有根弦绷得极紧,“我父王有没有谋反,舅父比谁都清楚。那份伪证,是谁伪造的,谁递上去的,谁得了好处——舅父要我当着您的面,一一说给陛下听么?”
厅内死寂。
雨声哗哗,打在檐上,像千军万马。
王谧许久没说话。
再开口时,声音哑了几分:“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宋景炎笑了一声,“舅父,我腿废了,耳朵没废。当年经手伪证的人,有一个告老还乡了,有一个调去边郡了,还有一个——前年病死了。舅父以为,死人便不会说话?”
“你——”
“舅父今日来探病,外甥感激。但舅父若再拿谭勉的事做文章,外甥只好把当年的事,写个折子递上去。”他顿了顿,“舅父也知道,外甥字虽丑,陛下还是认得的。”
王谧半晌没出声。
再开口时,声音里那股尖冷全没了,只剩疲态:“景炎,你何必……王家与你,终究是姻亲。”
“姻亲?”宋景炎重复这两个字,语气淡得像白水,“舅父把我父王的人头当姻亲么?”
王谧无言。
脚步声起,王谧走了。
谭默退到药房墙后,看见王谧的轿子从侧门出去,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他半张脸——铁青,眼袋耷拉着,像老了十岁。
她等轿子走远才进前厅。
宋景炎坐在轮椅上,面前地上一片碎瓷,茶渍泼了半张毯子。
他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血——方才摔茶盏时,碎片划破了指腹。
谭默没说话,取帕子按住他伤口。
“你都听见了?”他问。
“听见了。”
“怕不怕?”
“怕什么?”她低头给他止血,“怕王谧,还是怕您?”
他低头看她。
她蹲在他脚边,发顶对着他,素银簪上沾了雨珠,亮晶晶的。
她手很稳,按着他伤口时,力道恰到好处。
“谭默。”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手腕。
她抬头。
他看着她,眼底那层冰裂了一道缝。
缝里有什么东西涌出来,极快地,又被他自己按回去。
“我父王,是被王谧伪造的伪证害死的。”他说,声音很低,“那年我十五岁。王谧递的折子,说我父王私藏龙袍,暗结边将。陛下连查都没查,直接下旨抄家。父王斩首,母妃自缢,三个幼弟流放岭南,死在路上。”
谭默没挣开他的手。
“我跪在宫门外三天三夜,求陛下重审。”他继续说,语调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第三天夜里,王谧派人把我拖走,打断了我两条腿。他说,留我一条命,是看在我是他外甥的份上。”
谭默指尖一颤。
“后来我伤好了,但腿废了。陛下给我封了个景王,赐了这座王府,便再没问过。”他松开她的手腕,将受伤的手指收回袖中,“我活着,就为了一件事。”
“翻案。”谭默说。
“嗯。”
她起身,从药箱里取出一卷纱布,重新给他包扎伤口。
这次他没动,任她将纱布缠在指上。
“王爷。”她包好伤口,退后一步,“臣女入府那日,您说这桩婚事是刀,是枷。臣女现在明白了。”
“明白什么?”
“您不光是刀。”她看着他,“您也是伤口。伤口不治,会溃烂。您这些年,一直在烂着。”
宋景炎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他说。
“臣女说的是实话。”
“实话都难听。”
“王爷自己也这么说。”
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唇角弯了弯,眼底那道裂缝里透出一点光,极快地又合上。
他转着轮椅到案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木匣。
“过来。”
谭默上前。
他打开木匣,里头是一卷泛黄的帛书,字迹她认得——是谭勉的笔迹。
“你父亲的折子,我让人抄了一份。”他将帛书递给她,“原件在陛下手里。这份副本,你收着。万一哪日我不在了,你拿着它去找陛下,能保谭家平安。”
谭默没接。
“王爷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将帛书塞进她手里,“这盘棋下到现在,我赢面不大。王谧只是其一,陛下也不干净。当年那道抄家旨意,是陛下亲批的。我翻得了王家,翻不了皇权。”
“所以您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死局?”
“死局也得下。”他转着轮椅到窗前,背对她,“我父王临死前说,活下去。我活到现在,就为看他死在谁手里。”
谭默攥着那卷帛书,指节发白。
“王爷。”她声音有些发紧,“臣女能治您的腿。”
“治好了又如何?能站起来,便不是废人了?在陛下眼里,在王家眼里,我活着便是罪。”
“可在臣女眼里,您不是。”
他转轮椅的手停了。
谭默上前两步,站在他身后。
“臣女入府那日,您问我怕不怕死。臣女说怕,但更怕窝囊地活。”她说,“王爷,您窝囊了这些年,也该够了。”
“谭默——”
“臣女知道,您不信我。臣女也知道,这乱世里,深情是死罪。可臣女今日要告诉您一句话——”她蹲下身,平视他的侧脸,“您父王的案子,臣女帮您翻。”
宋景炎转头看她。
她离他极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眼底自己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