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难得热闹起来。不仅是因为叶飞扬回来了,更因为李如燕到了。
沐柳和叶飞扬自然备了宴席。虽不算丰盛,但在东竭道的风沙里滚过一遭的人眼里,一桌热菜便是顶好的犒劳。
李如燕落座后毫不客气,伸手抓起一只鸡腿,就着酒啃了起来,全无半点大帅的架子。叶飞扬与沐柳相视一笑,也不催她,只静静看着。
一条鸡腿啃净,李如燕又灌了一杯酒,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总算吃上正经烧鸡了。在东竭道那鬼地方,能逮着一只鸟烤了吃,都算本帅走了大运。”
叶听闻言,笑着拧下一只鸡翅递过去:“大帅辛苦了,您多吃些。”
“行,你小子懂事,本帅没白教你那几招。”李如燕接过鸡翅,大嚼起来。
待她又干掉一只鸡翅,沐柳笑着为她斟满酒:“李姑娘,这次东竭道之行,先在月泉道擒了左贤王,又守住东竭道阻住匈奴反扑之势,可谓劳苦功高。”
“功啊劳啊的,都无所谓。”李如燕大手一挥,眼中闪着快意的光,“重要的是,总算能狠狠揍这帮匈奴狗了!”
话音未落,她的眼神却沉了下去,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只可惜,大军在兴谷中了埋伏!要不然,本帅和高将军带着这些精锐,能打出更大的局面来!”
“李姑娘……”叶飞扬叹了口气,“此事,更多是人祸。出征太急,粮草被动了手脚,郭全义的指挥也称不上尽善尽美。”
“本帅特别讨厌那个人。”李如燕冷哼一声,“做事趾高气扬的,没半点统帅的气度。”
“我亦有同感。”叶飞扬苦笑。
“李姑娘,莫要灰心。”沐柳拍了拍她的肩膀,“粮草案已经查明,高将军也被保下来了。况且——”
她笑着看向叶飞扬:“飞扬不日便要启程去蜀地查察盐税,这也算是为反攻匈奴添一份筹码吧?”
李如燕一愣,随即转向叶飞扬:“你这家伙,刚从关外回来没几天,又要往蜀地跑?留着沐相一个人独守空闺?”
叶飞扬瞬间红了脸,正要辩解,沐柳却抢先一步,故作惆怅地叹了口气:“是啊,大婚之后,先是东竭道,又是泾城,接下来又是蜀地。我细细算来,我这夫君陪我的日子,竟还不如陪叶听的多。”
“你干脆呀,娶了叶听做小妾算了。”李如燕大笑着调侃。
“不不不……”叶听的脸也涨得通红,连连摆手,连沐盛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闹了一阵,沐柳收了笑意,认真地看着叶听:“叶听,到了蜀地,照顾好老爷。他这个人,一冲动起来就不管不顾,你得拦着他,明白吗?”
叶听如蒙大赦,拼命点头。
李如燕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道:“沐相呀,你也太好说话了。就这么放人?不让他在京城多待几日?”
“我这个夫君,我太了解了。”沐柳举起酒杯,眼中带着笑意,“一旦发现哪里有弊案,哪里有不公,就开始心痒。这个时候,连陛下都拦不住他。所以——干脆提前祝他一帆风顺吧。”
“说得也是。”李如燕也笑了,咽下肉,举起酒杯,“那本帅也提前祝叶大人一路顺风。”
叶飞扬握着酒杯,却没有立刻端起来。
心底有一股暖流涌上来,无声地漫过四肢百骸。
恩师张九清,那个看似糊涂的张混大人,他的妻子沐柳,他的挚友李如燕……
他的拼命,未必能换来想要的结局,未必能让这座冷朝大厦改头换面。但这些人,永远会理解他,或明或暗地站在他身后。
为官至此,夫复何求。
叶飞扬端起酒杯,郑重地一饮而尽。
东宫里,冷云凭扶着额头坐在案后。
面前的管家,战战兢兢。
“已经探明白了?叶飞扬当真要去蜀地?”冷云凭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回禀殿下,此事已经下达中书省,确认无误。”管家的声音带着颤抖。
“那就让那些人提前动身。潜伏在蜀地,确保一击必中。”冷云凭缓缓睁开眼。
“殿下……”管家的声音里已带上哭腔,“虽然叶大人查出了王不得,但奏折里没有提殿下一个字……”
“所以呢?”
冷云凭猛然提高了声音。
“你敢保证,王不得没有把你我供出来?难道要孤永远留着这样一个把柄在别人手里?”
“可是殿下,叶大人若死在蜀地,陛下必然会对朝堂进行大清洗!钦差遇害,必有雷霆之怒啊!”
管家跪倒在地。
“孤无所谓!”冷云凭迟疑了一瞬,随即重新拔高了音量,“只要他有威胁孤的能力,孤就要杀了他。让那些人动身!”
管家颤颤巍巍地起身,躬身退了出去。
冷云凭独自坐在房中,拳头攥紧,指节发白。
直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一个人端着洗脚盆,走了进来。
冷云凭正要呵斥,抬头看清来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青儿。
他的语气不觉缓和下来:“青儿,这种事让下人做就是了,何必亲自操劳。”
青儿将洗脚盆放下,蹲下身替他脱鞋:“青儿看殿下这几日太过劳累,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做这点小事了……”
“孤没事。”冷云凭扯出一个笑容,“只是公务多了些。”
青儿沉默了片刻,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殿下……”她咬了咬嘴唇,终于开口,“青儿知道,这些话不该由我说。但青儿实在不忍心看殿下这般煎熬。”
冷云凭没有说话。
“殿下是储君,是冷朝未来的天子。叶大人、沐相、二殿下……他们或许有做得不妥的地方,可他们对朝堂的心,却是真的。”青儿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地敲在寂静的夜里,“殿下只需稳稳坐在储君之位上,以仁德服众,以胸襟容人,又何须日日忧惧、夜夜难眠呢?”
冷云凭的拳头在袖中悄悄攥紧。
可他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青儿说得有理。孤……记下了。”
青儿低下头,继续为他洗脚,没有再说话。
烛火跳了跳,在东宫的墙壁上投下两道沉默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