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影又小又暗,却不再模糊。
“你拿什么帮我?”他问,声音低哑。
“臣女的命。”她说,“和王爷的命。两条命绑在一起,总比一条硬。”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将她鬓边那支素银簪扶正。
指尖擦过她耳廓时,她颤了一下。
“谭默。”他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知道。”
“收回去。”
“不。”
“我护不住你。”
“臣女不用您护。”她说,“臣女护您。”
宋景炎闭上眼。
窗外雨声渐歇,檐角最后一滴水落下来,砸在石阶上,碎成八瓣。
他听见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极轻地裂了一声。
“明日,”他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淡,“施针改在子时。赵七会给你一把刀。”
“刀?”
“王恢今晚会派人来探王府。你拿刀守着西厢,若有人闯入,格杀勿论。”
谭默看着他。
“王爷方才说的那些话,是为了让我替你卖命?”
“是。”他转着轮椅,背对她,“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是为了什么?”
她沉默一息。
“为了臣女自己。”她说,“臣女不想再当棋子。”
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笑声很低,闷在胸腔里,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开。
“谭默,”他说,“你比我想的还傻。”
“臣女知道。”
“傻得……”他没说下去,转着轮椅进了内室,将她一个人留在前厅。
谭默站在空荡荡的厅里,脚边是碎瓷和茶渍。
她低头,看见他方才坐过的轮椅上,毯子一角沾了血——他指腹的血,渗进毯面,暗红的一小点。
她弯腰,将那角毯子折起来,抱在怀里。
赵七从暗处出来,手里托着一把短刀,刀鞘乌沉沉的,无饰无纹。
“谭医女。”赵七将刀递给她,“王爷说,这把刀跟了他十年。刀锋上有毒,见血封喉。”
谭默接过刀,很沉,压手。
“替我谢王爷。”
“不必。”赵七面无表情,“王爷还说,你若今晚死了,他会把你的尸首送回谭家。谭中丞会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谭默笑了一声。
“赵统领,你跟了王爷十年,学了他几成嘴硬?”
赵七没答,转身隐入暗处。
谭默抱着刀和毯子回西厢。
推开门,灯没点,她摸黑将刀放在枕下,将毯子收进药箱最底层。
然后她坐在榻上,等夜。
子时,西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谭默睁开眼,手伸到枕下,握住刀柄。
窗纸被戳破一个洞,一根竹管伸进来。
她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竹管里吹进一股淡烟——迷烟。
她早已在睡前服了解药。
门闩被拨动,极轻的一声响。
她握刀坐起,贴着墙根站定。
门开了,一个黑影闪进来,直奔榻边。
谭默从背后出刀,刀锋横在他颈侧。
“别动。”她声音极稳,“这刀上有毒,动一下就死。”
黑影僵住。
“谁派你来的?”
“你……你杀了我便是。”黑影声音沙哑,“我什么都不会说。”
“王恢?”
黑影不答。
谭默刀锋压了压,颈侧渗出一道血线。
“回去告诉王恢。”她说,“景王府的事,轮不到他管。再派人来,我让他有来无回。”
黑影连声应诺,跌跌撞撞逃出去。
谭默收刀,关上门,重新点灯。
她低头看着刀锋上那道血痕,手在抖——方才她差点手抖切深了。
她将刀擦干净,放回枕下。
门外传来轮子碾过青砖的声音,很慢,很稳。
“谭默。”
宋景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她开门。
他坐在轮椅上,膝上覆着薄毯,手边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光映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夜色里。
“没伤着?”他问。
“没有。”
“刀呢?”
“枕下。”
他点点头。
“睡吧。”他说,转轮椅要走。
“王爷。”她叫住他。
他停。
“您方才,是在门外等着?”
他没回头。
“赵七守在外院。”他说,“我睡不着,出来看看月亮。”
谭默抬头。
夜云压得低,哪来的月亮。
她没戳破。
“王爷早些歇息。”她说,“明日施针,改子时。”
“嗯。”
他转着轮椅走了。
灯笼光在院中晃了晃,拐进前院,灭了。
谭默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方才握刀的手,虎口震得发麻。
她摊开手掌,掌心有汗,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刀柄硌的。
她将手攥起来,攥了很久。
……
入夏后,朝堂上的风向变得极快。
王恢在禁军站稳了脚,王谧复职后第一件事便是重提“景王私养死士案”,称“前案未结,宜再查”。
这次他没派禁军搜府,而是上折子请陛下“命景王入宫自辩”。
宋景炎接到旨意那日,谭默正在给他施针。
银针扎在膝周穴位上,他忽然说:“王谧要我做选择题。”
“什么选择题?”
“入宫自辩,便是羊入虎口。不去,便是抗旨。两条路都是死。”他声音很平,“但他漏了一点。”
“什么?”
“他忘了,我手里还有谭勉。”
谭默针尖一停。
“王爷要动我父亲?”
“不是动。”他转着轮椅到案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折子草稿,“你父亲已经写好了。参王谧‘构陷宗室,伪造证据,把持朝政’十二条大罪。只等时机递上去。”
谭默接过折子草稿,扫了一遍,心头一沉。
“这份折子递上去,父亲便再无退路。”
“所以我不递。”宋景炎看着她,“至少现在不递。王谧要我入宫,我便入宫。你去御史台,让你父亲按住这份折子。时机未到。”
“可您入宫——”
“赵七会带人守在宫门外。”他说,“王谧不敢在宫里动手。他只想逼我认罪,削了我的爵位,把我彻底变成废人。”
谭默将折子草稿放下。
“臣女跟您入宫。”
“不行。”
“臣女是您的侍医,您身子不适,侍医随行是规矩。”
宋景炎看着她。
“谭默,宫里不是王府。王谧若拿你要挟我——”
“王爷。”她打断他,“您信臣女么?”
他沉默。
“信。”他说,“但信和让你送死是两回事。”
“臣女不送死。”她蹲下身,平视他,“臣女只是想让王爷知道,您的命,不止您一个人在担。”
他看着她,眼底那道裂缝又开了。
“好。”他说,“你随我入宫。但有一条——不管王谧说什么,不许你开口。”
“好。”
入宫那日,天极热,蝉鸣聒噪。
宋景炎穿一身玄色朝服,坐在轮椅上,由内侍推进含章殿。
谭默穿医女服色,跟在后头,药箱里除了银针,还藏着那把短刀。
王谧站在殿中,身边是王恢,另有两名中书省官员。
皇帝坐在上首,懒懒靠着凭几,手边一碟冰镇瓜果,吃得不紧不慢。
“景炎来了。”皇帝抬了抬眼皮,“王谧说你私养死士,可有此事?”
“回陛下,绝无此事。”宋景炎声音平和,“臣腿疾缠身,闭门不出已三年。王府侍卫不过十人,皆在兵部造册。何来死士?”
王谧上前一步:“陛下,臣有人证。前禁军斥候孙某,亲见景王府侍卫深夜出入,行迹诡秘。”
宋景炎转头看他。
“舅父说的是孙跛子?”他笑了一声,“此人因偷盗军资被逐出禁军,怀恨在心。他的话,能信?”
“你——”王谧脸色一变。
“陛下。”宋景炎转轮椅面向皇帝,“臣有一事奏报。孙某离营后,曾在建康城中散布谣言,说王中书欲拥立某位宗室。臣为避嫌,未敢声张。如今王中书拿此人作证,臣不知是何用意。”
殿中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