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放下瓜果,坐直了身子。
“王谧,可有此事?”
“陛下!这是血口喷人!”王谧扑通跪下,“臣绝无此心!”
“那孙跛子为何如此说?”皇帝声音冷下来,“朕记得,此人是你府上举荐入禁军的。”
王谧冷汗涔涔。
宋景炎垂目,看着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
指节还是泛青,但今日阳光好,透过殿门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竟有一丝暖意。
他忽然想起谭默昨日说的那句话——“您的命,不止您一个人在担。”
他偏过头,极快地看了殿门方向一眼。
谭默站在阴影里,药箱抱在胸前,素银簪映着天光,亮得像一柄小剑。
他收回目光。
“陛下。”他开口,“臣愿交出王府侍卫名册,任凭陛下查验。但臣有一请。”
“说。”
“臣体弱,不堪朝堂纷扰。请陛下允臣携侍医往城外庄子上养病,无诏不得入京。”
皇帝看着他,沉吟半晌。
“准了。”皇帝挥挥手,“王谧,你也退下。孙跛子的事,朕会派人查。你回去闭门思过。”
王谧叩头退下,经过宋景炎轮椅时,脚步顿了顿。
宋景炎没看他,只看着殿门外的天光。
出宫时,日头偏西。
谭默推着轮椅走在宫道上,石砖烫脚,蝉声追着人叫。
“王爷方才,好险。”她低声说。
“嗯。”
“您什么时候让赵七散布的谣言?”
“入宫前三日。”
“您连陛下会信都算好了?”
“陛下不信。”宋景炎说,“但陛下多疑。王谧权势太大,陛下早想敲打。我递了台阶,陛下便下了。”
谭默沉默一息。
“那孙跛子——”
“赵七绑了。”宋景炎转着轮椅,轮子碾过石缝,咯噔一声,“在城外庄子上。你父亲那份折子,我让人抄了一份给他看。他愿意作证。”
谭默停下脚步。
“所以从一开始,您就没打算只靠我父亲。”
“谭默。”宋景炎没回头,“我说过,我护不住你。所以我能做的,便是让你护住自己。”
她看着他后脑——乌发半束,素绦系着,几缕碎发落在颈侧。
天光从宫墙外照进来,勾出他清瘦的轮廓。
“王爷。”她说,“庄子上,臣女还给您施针。”
“嗯。”
“您会好起来的。”
他没应声。
赵七推着轮椅上了马车,谭默跟上去,坐在车厢角落里,抱着药箱。
马车启动时颠了一下,宋景炎膝上毯子滑落,她弯腰去捡。
他的手忽然按住了她的手。
凉的,比平日更凉。
“谭默。”他声音极低,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今日在殿上,我偏头看了你一眼。”
她手一颤。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看你?”
她没答。
“因为我想,”他松开她的手,将毯子拉回膝上,“若今日我死在殿上,至少最后一眼,是看你。”
谭默攥紧药箱提手,指节发白。
“王爷别说这些话。”
“好。”他闭眼靠在车壁上,“不说了。”
马车辘辘驶过建康城的长街。
谭默掀开车帘一角,看见街边槐花开了,白茫茫一片,像雪。
她忽然想起入府那日,也是大雪。
他坐在轮椅上,膝上覆着薄毯,看庭中老梅被雪压断枝丫。
那时她以为,这桩婚事是刀,是枷。
现在她知道了——刀是双向的,枷也是双向的。
他困住了她,她也困住了他。
三日后,王府车队出城。
谭默坐在马车里,掀帘看建康城楼越来越远。
宋景炎坐在另一辆车上,车窗紧闭——他畏寒,虽是夏日,仍不敢吹风。
赵七骑马跟在车旁。
“赵统领。”谭默叫他,“王爷昨夜施针到几时?”
“子时三刻。”
“他睡了吗?”
赵七沉默一息。
“王爷在书房坐到天亮。案上摊着您父亲的折子副本。”
谭默放下车帘。
到庄子那日,天阴欲雨。
庄子不大,前后两进,院中一口老井,井边一株石榴树,花开得正红。
宋景炎被推进后院正房。
谭默跟进去,见屋内陈设简单,一榻一桌一柜,窗前摆着轮椅。
“王爷,这庄子……”
“我母妃的陪嫁。”他说,“当年抄家时,王谧漏了这处。赵七瞒了十年。”
谭默看着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株老梅,雪压枝头,题款极淡,是女子笔迹。
“我母妃画的。”宋景炎说,“她死前那晚,还在画梅。画完了,把笔一搁,就去了。”
谭默没说话。
她走到窗前,将窗推开一条缝。
雨前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石榴花香。
“王爷。”她背对他,“臣女会帮您翻案。不管三年,五年,十年。”
宋景炎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的背影——素衣,银簪,肩背挺直。
“谭默。”他开口,“你父亲那份折子,我让人递了。”
她转身。
“什么时候?”
“今早。我们出城后,赵七派人送进宫的。”
谭默愣了一息,随即明白了。
“您把王谧逼急了。”
“嗯。他今日必反扑。但他反扑得越急,露的破绽越多。”他转着轮椅到案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这是你父亲刚才派人送来的。他说——‘放手去做,谭家与你同在’。”
谭默接过信,拆开。
谭勉的字迹力透纸背:“默儿,景王可托。汝之选择,父无异议。”
她攥着信,眼眶发酸。
“王爷。”她哑声开口,“您什么时候和我父亲通的信?”
“入宫前。”他说,“你父亲比你想象的,更早便选了边。”
谭默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臣女去煎药。”她说,“王爷今日施针还没做。”
她转身出门,脚步极快。
宋景炎看着她消失在雨幕里——雨终于落下来了,哗哗地打在石榴花上,花瓣碎了一地。
他转着轮椅到窗前。
雨幕那边,药房亮起一盏灯,暖黄色的,像一只睁开的眼。
他伸手,从袖中摸出那只青瓷药瓶——已经空了。
药膏用完了,瓶底只剩一层薄薄的残渍。
他攥着空瓶,攥了很久。
赵七进来时,看见他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只空瓶,目光落在药房那盏灯上。
“王爷。”赵七低声,“谭中丞的折子,陛下已经看了。陛下震怒,召王谧入宫对质。”
“嗯。”
“王谧狗急跳墙,可能会派人来庄子。”
“让他来。”宋景炎将空瓶收回袖中,“赵七,把庄子围好。谭默的药房,加两个人。”
“是。”
赵七要走,他又叫住。
“赵七。”
“王爷?”
“你说,”他声音很轻,“我是不是太贪了?”
赵七没答。
宋景炎自己接了下去:“我贪了十年,贪一个翻案。如今又贪了一个人。”
“王爷……”
“去吧。”他转着轮椅,背对赵七,“把庄子围好。今夜,怕是不太平。”
赵七退下。
雨越下越大。
药房的灯还亮着,谭默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低头在碾药,一下一下,极有规律。
宋景炎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成亲那夜,她隔着盖头问他:“那在人后呢?”
那时他没答。
现在他想,若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会说——
“在人后,你是谭默。我是宋景炎。没有王爷,没有医女。只有两个人,两把刀,互相磨。”
可这话他永远不会说出口。
乱世里,深情是死罪。
他背了十年血仇,不能再多背一条命。
药房的灯灭了。
他转着轮椅回到榻边,和衣躺下。
窗外雨声如诉,他闭上眼,手伸到枕下——枕下有一把短刀,和谭默那把一模一样。
他握着刀柄,刀鞘冰凉。
“谭默。”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念完了,将刀收回枕下,翻了个身,面朝药房方向。
雨下了一整夜。
天亮时,赵七来报:王谧昨夜被陛下下旨软禁府中,王恢革职查办。谭勉升任御史大夫,领旨彻查王家盐铁专营旧案。
宋景炎坐在窗前,膝上摊着谭勉的折子副本,耳边是庄子外石榴树上鸟叫。
谭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碗。
“王爷,吃药。”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
药还是苦的,但苦过之后,有一丝回甘。
“谭默。”他放下碗。
“嗯?”
“你父亲赢了。”
她笑了一下。
很淡,但眼底是亮的。
“臣女知道。”她说,“但王爷的仗,还没打完。”
“嗯。”
“臣女陪您。”
他看着她。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素银簪上,亮得像一柄小剑。
“好。”他说。
窗外,石榴花落了一地,红得像血。
但枝头还有新的花苞,鼓鼓的,等着开。
这是桓楚建国的第四年夏。
乱世里,有人输了一生所爱,有人赢了天下权谋。
【第一卷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