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从超市门口吹进来,塑料袋哗啦响。吴颖推着购物车走进“便民家”超市,天已经黑了,路灯刚亮,照在玻璃门上,映出她头发里那一缕蓝灰。她把卫衣帽子往后一扯,低头看手里的清单:洗衣液、消毒湿巾、猫粮。
超市里面比外面亮,人脸上没有暗影。她先去日化区,拿了一瓶柠檬味洗衣液放进车里,又拿了两包独立装的消毒湿巾塞进侧边口袋。路过宠物货架时,她停下看了看价格,还是拿了一罐进口猫粮。不是最贵的,但写着“无谷低敏”。她知道三栋后面那只花斑猫最近吃得少,可能肠胃不舒服。
购物车的轮子有点歪,走起来晃,她也没管,直接往收银台走。快到出口时,张婶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嘴里嗑着瓜子。
“哎哟,小颖来啦?”张婶声音大,“这么晚才买东西?”
吴颖抬头笑了笑:“白天没空,晚上才有时间。”
“你这孩子太拼。”张婶走出柜台,围裙上的钥匙叮当响,“工作忙也不能不管自己啊,年纪不小了,该找个对象了。”
吴颖没说话,把东西一样样放上收银台。扫码枪滴滴响,袋子摩擦声混着广播里的促销信息。
张婶一边扫货一边说:“我听说有人一个人住,摔了都没人知道,躺了三天才被发现。你说吓不吓人?”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些:“我不是催你,就是关心你。你还年轻,条件也好,趁现在找个人,以后互相有个照应。”
吴颖把猫粮装进袋子,拉紧口。她看着张婶,说:“谢谢张婶,但我真的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的。”
张婶愣住,手停在半空。
“结婚不是坏事,”吴颖声音平稳,“可我觉得,活得开不开心,不在有没有人一起吃饭。我现在有工作,有朋友,下班还能喂猫,做点手工,日子过得踏实。”
她顿了一下:“而且我也不是没人管。楼下王阿姨腰疼,我还帮她买过药送过去。”
张婶眨眨眼,像是第一次听这种话。
“再说,”吴颖提起袋子换了个手,“要是为怕老了没人管,就随便找个人凑合,那才叫惨。两个人天天吵架,还不如一个人清净。”
她说完,笑着看张婶,眼神很稳。
张婶呆了几秒,忽然笑了:“也是……你能开心就行。”
她这话出口,自己都觉得奇怪。以前她见谁单身都说“别挑了”,今天却说不出口了。
她看着吴颖站得直,拎着两个鼓鼓的袋子,发尾那抹蓝灰在灯下反光,整个人有种“我就这样”的劲儿。不吵也不闹,也不委屈自己,就这么平静地说出自己的选择。
张婶低头整理零钱,嘀咕一句:“现在年轻人真是想得开。”
吴颖没听清:“说什么?”
“没什么!”张婶摆手,“你买的猫粮贵,下次打折我给你留一罐。”
“谢了张婶。”吴颖点头,转身往外走。
推开门,风又吹进来。她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摸了摸耳骨夹——还在。钥匙扣上的防狼警报器轻轻晃,发出一点金属声。
外面路灯全亮了,照在地上一片黄。她沿着路边走,不快也不慢。三栋楼下的花坛边,那只花斑猫果然蹲着,尾巴卷着身子,眼睛盯着她手里的袋子。
她蹲下,撕开猫粮包装,倒了一小堆在纸板上。猫走过来闻了闻,开始吃。她没走,坐在花坛边上看着。
楼上有人家亮着灯,有孩子喊妈妈,有电视声飘出来。远处电动车铃响,还有人家炒菜,油烟机嗡嗡转。
她掏出手机看一眼,八点四十分。没有消息,也没有电话。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拍拍裤子站起来。
猫吃完,舔了舔爪子,看她一眼,慢慢走了。
吴颖拎起剩下的袋子往回走。到单元门口,抬头看自家窗户——灯没开,但她知道,进去按一下开关就行。
她掏钥匙开门,脚步在楼道里轻轻响。二楼养的鹦鹉突然叫:“回来啦?”她笑了笑,没应。
走上三楼,插钥匙开门,咔哒一声。她弯腰换鞋,把购物袋放在玄关的小凳上。右边是镜子,她看了一眼,头发乱了点,没关系。
她进屋,先开灯,把猫粮放进柜子,洗衣液放到阳台角落。拆了一包消毒湿巾,塞进包里。
做完这些,她坐到沙发上,松了口气。今天没加班,没开会,也没人问她“什么时候结婚”。连张婶的话,她也答得很顺。
她靠在沙发上闭眼。脑子里闪过商场里的闲话,饭局上亲戚的叹气,同事说的“女生再拖就难了”。以前听到这些,她会下意识摸包里的退烧药和充电宝,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准备好。
现在不会了。
她睁开眼,从茶几下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页,上面写着《应对闲话清单》。她在最新一条写下:“张婶·超市·晚年可怜论·已回应·温和坚定”。
写完,合上本子,放回原位。
窗外夜色很深。楼下便利店还亮着,偶尔有人进出。一辆共享单车被风吹动,链条轻响。
她起身去厨房烧水,准备泡茶。水还没开,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银行通知:妹妹本月生活费已到账。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嘴角微微翘起。
水开了,壶嘴冒白汽。她拿出茶叶罐,抖了两勺进杯子,倒热水,茶叶慢慢散开。
她端着杯子回到客厅,坐在窗边小桌旁。外面有人回家,有人出门,有狗叫,有小孩笑。
她喝了一口茶,温度正好。
楼下的猫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在窗台外轻轻挠了两下纱窗。她没动,放下杯子,从袋子里抓了把猫粮,撒在窗台外沿。
猫低头吃起来,尾巴尖轻轻摇。
她看着它,没说话,也没笑,就静静坐着,听着水壶冷却的轻响,和远处传来的钢琴练习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