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素琴的馄饨摊在夜市站稳脚跟用了去年整整一个冬天。起初几天,生意冷清得让人心慌。她选的位置偏,在巷子最里头,前面挡着好几个卖烧烤和麻辣烫的摊位,烟火气全被人家截了去。第一天从早上到中午,她站了半天只卖出七碗馄饨,收入十一块五。刨去成本,净赚三块二。她没有收摊回家,而是站在摊位后面,看着前面那些热闹的摊位发呆。卖烧烤的老杨头,铁架子上的羊肉串滋滋冒油,香味能飘出半条街;卖麻辣烫的张姐,锅里的红汤翻滚着,一串串蔬菜和丸子泡在里面,红亮亮的,看着就开胃。
周素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馄饨。白瓷碗里清汤寡水漂着几只馄饨,葱花浮在面上,清清淡淡的,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够惹眼。
第二天她去市场买了辣椒面、花椒、芝麻酱等。回来后,她开始琢磨汤底。原来只用猪骨熬,现在加了鸡架和干贝,大火烧开转小火炖一整夜,汤色熬成奶白色才算成。调料也改了,碗底铺上紫菜、虾皮、榨菜末,再淋一勺芝麻酱,最后浇上滚烫的骨汤,冲出一股浓郁的香气。
她还学会了吆喝。
“来来来,骨头老汤馄饨,现包现煮!”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强。头几次喊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嗓子里像卡了鱼刺。但想到家里的几个孩子,想到林怀民为了这个家每天早出晚归,她就豁出去了。
慢慢地,有人循着香味过来了。先是附近网吧的网管,一个染着黄毛的小伙子,凌晨两点下班,饿得肚子咕咕叫,在她这儿吃了一碗馄饨后,第二天带了三个同事来。然后是夜班的出租车司机,他们嘴巴刁,哪家好吃哪家不好吃一清二楚,吃了她的馄饨后,开始互传:“红旗机械厂家属楼旁边那个夜市最里面那家馄饨摊,汤底绝了。”
口碑这种东西,一旦传开了,就像滚雪球。一个月后,周素琴的摊位前开始排队了,最多的时候,一个晚上就能卖出两百多碗,有时候要一直忙到凌晨两三点才能收摊。
林怀民很心疼,劝她:“少做点,别把身体累垮了。”
她一边揉面一边回他:“累不垮的。你想想,一碗馄饨挣两块,两百碗就是四百块。一个月下来,比你上班的时候挣得还多。”
林怀民不说话了。他现在在装修队干活,一天七十块,不是天天有活干。有时候等工能等三四天,一分钱进项都没有。他心里憋屈,但又说不出什么,只能每天早早起床,把家里的重活累活都干了才出门,算是对她的弥补。
这天是周六,林知夏从学校回来了,她没有直接回家,下了公交车她就径直去了夜市。
周素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外面套着一条蓝色围裙,头发用发网包着,手上飞快地包着馄饨。她身边站着几个等餐的客人,其中一个还在催:“老板娘,快点快点,赶时间。”
“马上马上,这一锅就好了。”周素琴嘴上应着,手上动作更快了。
林知夏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母亲忙碌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在她的记忆里,母亲以前是不做这些的。在她小时候,母亲在街道办的纸箱厂上班,活儿轻松,每天准时上下班,晚上还能辅导她写作业。后来纸箱厂倒闭了,母亲开始在家里做手工活,糊纸盒、穿珠子,挣的都是几分几厘的钱。再后来,就在夜市里卖馄饨,从早晨站到凌晨。
“妈。”
周素琴抬头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下午才到家吗?”
“提前放学了。”林知夏走到摊位后面,放下书包,“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你站一边去,这儿油烟大,别熏着你。”周素琴摆手赶她。
林知夏没理她,挽起袖子,拿起一张馄饨皮开始包。她包得不好,不是馅太多露了馅,就是捏得不紧煮散了架。周素琴看了直乐:“你看看你,读了这么多年书,连个馄饨都包不好。”
“那你教我嘛。”
周素琴放慢动作,一步一步教她:“皮子要放平,馅不要贪多,手指蘸点水抹在边上,对折,捏紧,两个角往中间一弯,沾上水捏住。你看,像不像一个元宝?”
林知夏学着她的样子包了一个,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总算成型了。
“不错不错,有天赋。”周素琴笑着夸了一句。
母女俩就这样站在摊位后面,一边包馄饨一边聊天。周素琴问她学校里的事,问她功课紧不紧,食堂的饭菜好不好吃。林知夏一一回答。
“现在你念大学了,你哥现在生意也算是稳住步子了。”周素琴,“你哥这孩子,从小就懂事,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像你爸,一辈子窝在厂里,到头来什么都没落下。”
“妈,你别这么说爸。他也是没办法。”
“我知道。”周素琴低下头,继续包馄饨,“我就是心疼他。每天早出晚归的,累得跟什么似的,回来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
林知夏沉默了。她看着母亲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面粉印子。这双手曾经也是白白嫩嫩的,现在呢?
“妈,等我毕业了,找到工作了,你就别干这个了。”
周素琴笑了一下:“等你毕业还得三年呢。再说了,你弟弟还在读书,你哥虽说生意稳住步子了了,但也到了娶媳妇的年龄,哪哪儿都要花钱。我不干,谁来干?”
“我也可以挣钱啊。”
“你好好读书就行,挣钱是大人的事。”周素琴的语气不容商量。
林知夏还想说什么,一个客人走过来要了两碗馄饨,她只好闭上嘴。
晚上八点多,夜市进入了高峰期。
整个巷子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烧烤摊的铁板烧得滋滋响,油烟裹着孜然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麻辣烫的锅前围了一圈人,手里拿着竹签挑挑拣拣;卖糖葫芦的大爷举着插满红果的草靶子在人群中穿梭,喊着“冰糖葫芦,又甜又脆”。
周素琴的摊位前排了七八个人,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林知夏在旁边帮忙端碗、收钱、找零。她第一次做这种事,手忙脚乱的,差点把一碗馄饨洒在一个客人身上。
“小心点!”周素琴喊了一声。
林知夏吐了吐舌头,赶紧道歉。那客人是个中年男人,看她一脸慌张的样子,笑了笑说:“小姑娘,第一次帮忙吧?没事没事,慢慢来。”
林知夏感激地点了点头,端着馄饨送到隔壁桌上。那桌坐着三个年轻人,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穿着时髦,桌上摆着啤酒和烤串。其中一个男的看了她一眼,吹了声口哨:“美女,你是这家老板的女儿啊?”
林知夏没搭理他,转身回到摊位后面。
“哟,还挺高冷。”那个男的嘻嘻哈哈地跟同伴开玩笑。
周素琴看在眼里,低声对林知夏说:“别理他们,这种人多的是。”
林知夏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她不喜欢这个地方。不喜欢这里的油烟味,不喜欢这里的嘈杂喧闹,不喜欢那些油腻的目光。她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她应该待在图书馆里,坐在安静的角落,捧着一本书,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纸页上,那样的生活才是她想要的。
可是母亲在这里。母亲每天都站在这里,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风吹日晒,烟熏火燎,为的就是供她读书,让她将来不必过这样的生活。想到这里,林知夏心里的那点不舒服就变成了愧疚。她拿起一张馄饨皮,继续包了起来。
深夜了,客流量渐渐少了。周素琴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收摊。林知夏帮她清洗锅碗瓢盆,把没用完的食材装进保鲜盒里。母女俩配合默契,不到半小时就把所有东西都整理好了。
“走吧,回家了。”周素琴推起三轮车。
林知夏背着书包跟在后面。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了。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胖的,一个瘦的,一前一后,在空旷的马路上缓缓移动。
“冷吗?”周素琴问。
“还好。”
“回去给你煮碗姜汤,驱驱寒。”
“嗯。”
走了几步,周素琴又说:“你今天帮了大忙了,要不是你,我一个人还真忙不过来。”
“我以后每个周末都回来帮你。”
“不用,你好好在学校待着就行。来回跑多累啊,车费也不便宜。”
“没事的,我想回来。”
周素琴没有再拒绝。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知夏,你知道妈为什么老是啰嗦让你把书读好吗?”
林知夏摇了摇头。
“因为我这辈子吃过太多没文化的亏。”周素琴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当年我要是多读几年书,也不至于嫁给你爸,不至于在纸箱厂干那么多年,不至于现在在夜市里卖馄饨。我不希望你走我的老路。你要好好读书,将来找个好工作,嫁个好人家,别再像我一样。”
林知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住眼泪。
“妈,我会的。”
“我知道你会。”周素琴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从小就聪明,比我强。”
她们继续往前走。前方不远处,一座在建的高楼矗立在夜色中,塔吊的顶端亮着一盏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遥远的星。
林知夏看着那座楼,忽然想起自己在书上读到的一句话:“城市是由无数人的欲望堆砌而成的。”
她现在有点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了。
回到家的时候,林怀民还没有睡。他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本存折,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数字。看到她们回来,他赶紧把东西收起来,站起身说:“回来了?锅里热着粥,我去给你们盛。”
“我自己来就行。”周素琴走进厨房。
林知夏注意到父亲的动作有些慌乱,也注意到那本存折——那是他们家唯一的积蓄,被母亲称为“保命钱”。她知道父亲在算什么。他在算这笔钱能撑多久,算他还要干多少天活才能把这个家撑下去。
“爸,你早点休息吧。”她说。
“嗯,这就睡了。”林怀民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林知夏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房间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书桌。书桌上堆着她的书,有几本是上次从学校带回来的,还没来得及看。她坐下来,翻开那本《黄金时代》,看到里面夹着一张书签,上面抄着一句话:“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二十一岁。她今年十九岁,离二十一岁还有两年。她的黄金时代还没有到来。但她希望,等到那一天来临的时候,她能够真正拥有那些奢望,而不是像母亲一样把所有的奢望都熬成了一碗馄饨汤。
夜已经很晚深了,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无数盏灯正在熄灭,又有无数盏灯还在亮着。那些亮着的灯,每一盏背后都有一个故事,都有一份挣扎,都有一个人在为了什么而坚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