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按住她!”
四个字,冷得像冰。
四只手同时扣上来,死死钳住苏晚的胳膊。
她被人拖着走,鞋底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李姨娘说了,拖去后塘,浸猪笼!”
“嫡小姐啊嫡小姐,你也有今天。”
雨刚停。院子里全是水。
苏晚被拖过门槛时,脑袋里炸开一堆不属于她的东西……
大启王朝。礼部尚书府。嫡长女苏婉。生母王氏痴傻。二房李氏掌家。
还有一句:
未婚有孕,两月。族规,浸猪笼,沉塘。
“停!”
苏晚忽然开口。
声音很哑,但没抖。
两个胖丫鬟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她猛地挣开一只手,反手扣住那人的手腕,往下一压、一拧。
“啊!”
丫鬟跪了下去。
另一个扑上来,被苏晚抬膝顶在肚子上,直接撞翻了廊下的花盆。
瓷片碎了一地。
厅堂的门开了。
姨娘李氏走出来,一身绛紫锦袍,肤白貌美且妖娆,一步三摇,鬓边一支赤金步摇,晃晃荡荡。
“力气倒不小。”她说,“难怪能爬上野男人的床。”
苏晚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太医呢。”
“已经走了。”
“赶快叫回。来。”
“不必叫。”李氏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往地上一扔,“脉案在此。两月身孕,错不了。”
苏晚没动。
“谁陪你去看的诊?”
李氏眼神动了一下:“你问我?”
“我问你,”苏晚往前一步,“太医入府问诊,按例须有主母或老夫人在场。今天在场的,只有你。”
“我奉老夫人之命——”
“老夫人今早在佛堂,没出过门。”苏晚截断她,“府里上下三十多个下人,你一个没带,单独陪着太医进我的院子。看完诊,太医直接从侧门走了,没去前厅领赏银。”
她弯腰,捡起那张脉案。
扫了一眼,笑了。
“连墨都没干透。”
院子里静了一瞬。
站在门边的两个族老对视了一眼。
年长的那个咳了一声:“李氏,太医可还在府中?”
李氏脸色不变:“走了。说是宫里有差事。”
“那就请回来。”
“请不回来。”李氏声音一提,“人家是太医院的人,岂是我们说请就请的?族老,你们别忘了今日是来做什么的?不是来查案的,是来执行族规的!”
她一拍手。
四个肥硕婆子从两侧围上来。
“苏婉,你未婚有孕,秽乱门庭。你自己说,该怎么处置?”
苏晚把脉案叠好,塞进袖子里。
“我说三句话。”
“你说。”
“第一句……”苏晚抬起眼,“我有没有孕,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两个月前,我在哪儿,做过什么,我一清二楚。”
“第二句……”她转向那两个族老,“今日之事,父亲在外办公,老夫人未到场,你们二房私自召族老定嫡女生死。事后若查出是诬陷,苏家满门朝堂前程尽毁。这个责任,谁签的字,谁担!”
两个族老同时后退了半步。
带头的那个把手背到了身后。
“第三句。”苏晚看着李氏,“你急着让我死在今天。”
“因为你等不到明天。”
李氏的笑,僵住了。
“来人!”她尖声喝道,“还听她狡辩什么!堵住嘴,直接……”
“慢着。”
苏晚的手探进衣襟。
指尖碰到了一块玉。
烫得吓人。
那一瞬间,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画面撞进她脑子里……
暴雨。博物馆的玻璃展柜。泛黄的画卷。
一道人影,从画里走了出来。
十二个时辰前。
宁城博物馆。暴雨。
苏晚喝的已经站不住了,靠在玻璃展柜上,手里还攥着半瓶白酒。
店倒了。合伙人卷钱跑了。房东贴了清场通知。
她喝了一夜的酒,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对着柜子里那幅古卷的古代帅哥傻笑。
“帅哥,你也挺惨。”她敲了敲玻璃,“被后人挂了八百年,既逃不走,又跑不了。”
柜里的画卷,忽然亮了一下。
苏晚以为是灯坏了。
然后……
画轴上那道挺拔的身影,一步踏出了纸面。
雨水打在他肩上,他没躲。
他看着她,眉头皱得很紧。
“姑娘,你为何在此逗留?”
苏晚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
“我喝多了,想回家,下雨了,没伞走不了!”
“帅哥,你是场馆的剧本杀演员?”
“并非。”
“哦。”苏晚点头,“瞧你,穿的是古代衣服,那你衣服租一天多少钱?”
那人没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苏晚这才看清他的脸——眉眼清冽,下颌线像刀刻的,身上那股威严感,像是刚从朝堂上下来。
她酒被惊醒了一半。
“你……真不是演员?”
“古时此间边界偶然松动。”他说,“我得以短暂踏足今时此方天地。”
苏晚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酒瓶往地上一放。
“行。”她说,“不管是真是假,你今天长得挺好看。”
那人没动。
雨声很大。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一度:
“茫茫两界,偏偏在此刻遇上你。”
“你长得……”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不属于他那个时代的词,“不像凡人。”
苏晚笑了一声。
“那你呢?你像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像一个我梦中常见之女子。”
“你也是,好帅啊!”
二人越靠越近,青年男女,干柴烈火,情不自禁……
雨声。呼吸声……玻璃上起了一层层雾,一次又一次……
天亮的时候,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塞进她掌心。
玉是温的,上面刻着一只凤凰,凤尾少了一笔。
“此物名照身玉。”他说,“可通两界。凭它,你可寻我。”
苏晚握紧了玉。
“你叫什么名字?”
强光吞没了整个展厅。
她最后听见的一句话是……
“萧逸。”
……
“动手!”
李氏的喝声把苏晚拽回现实。
苏晚掐了掐手臂。
“我…我……真的穿越了!”
婆子的手已经伸到眼前。
苏晚猛地攥紧衣襟里那块玉。
烫。
烫得像要烧穿她的皮肉。
更怪的是…
她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很远,很冷,带着杂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别信……”
苏晚浑身一僵。
那不是她的念头。
是别人的。
“怎么了?”李氏盯住她,“一听要验信物,就站不稳了?”
她立刻转身,扬声对族老道:
“两位族老看见了吧?心虚成这样,还用验吗?立刻沉塘!”
年长的族老犹豫着抬起了手。
就在这时——
“尚书大人回府!”
一声通报,从院门外一路喊进来。
李氏的肩膀,猛地绷直了。
苏晚松开攥着玉的手,慢慢站直。
脚步声。
很快,很重,一步一步踩在湿透的青石板上。
苏明远走进来时,官袍下摆全是泥水。他看都没看李氏,目光直接落在苏晚身上。
“婉儿,怎么回事。”
李氏抢上前一步:
“老爷!苏婉未婚有孕,我已请来族老,正要按族规处置……”
“我问她。”苏明远打断她。
他走到苏晚面前。
“有没有孕?”
苏晚迎着他的眼睛。
“有。”
院子里一片哗然。
李氏嘴角勾了起来。
“但孩子是谁的,”苏晚接着说,“我还不知道。”
“因为孩子的父亲…”她把手从衣襟里抽出来,摊开掌心,“我还在找……”
掌心里躺着一枚玉。
凤凰纹。凤尾缺了一笔。
玉在发光。
很淡的光,但在白天也看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看见了。
李氏的笑容一点点垮下去。
苏明远盯着那枚玉,脸色渐渐变了。
他忽然伸手,一把夺过那枚玉。
“老爷?”李氏愣住。
苏明远没理她。
他把玉举到眼前,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
他把玉砸在地上。
“啪!”
玉竟然没碎。
反而在地上滚了一圈,停在了苏晚脚边。
苏明远惊讶说道:
“这东西,我见过一次。”
苏晚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次……”苏明远的喉结动了动,“是你外祖母拿出来的。”
“她死的那天晚上。”
苏晚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明远已经转过身,恢复了那副冷硬的腔调:
“今日之事,暂缓。”
“老爷!”李氏急了,“族规不可废!她若不除,苏家名声……”
“苏家的名声,”苏明远冷冷道,“轮不到你一个妾室来保。”
他顿了顿:
“从今日起,苏婉禁足西院。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递物,不得传话。”
李氏的脸彻底白了。
她死死盯着苏晚,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苏晚看懂了那三个字。
[你等着]
人群散了。
苏晚弯腰捡起地上那枚玉。
玉已经不烫了。
凉得像冰。
她把它攥在手心。
风穿过长廊。
苏晚慢慢抬起头,看向苏明远离去的背影。
而此刻,尚书府后院的一间暗室里。
李氏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只传声铜筒。
筒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笑意:
“沉塘没成?”
“……没成。”
“意料之中。”那女人笑了一声,“苏明远那个人,从来不信族规。”
“他只信一样东西。”
李氏抬起头:“娘娘指的是……”
“那枚玉。”铜筒里的声音冷下来,“几十年前,那个老太太就是靠着它,活下来的。”
“现在它又出现了。”
“这一次……”
“别让苏婉活着把它弄明白。”
铜筒那头断了线。
李氏跪在原地,许久,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纸上是一幅画像。
画上的女子,穿着奇怪的短衣短裤,头发扎成一束,手里举着一个发光的方块。
画的底下,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救我。”
笔迹,和苏晚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