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彭芳草园小区是个有些年头的老安置房小区。
帕拉梅拉开进小区大门的时候,门口那根生了锈的起落杆卡在一半,保安大爷正端着碗面条,看都没看我们一眼。
我把车停在五栋楼下。
“几楼?”我问。
“六楼,没电梯,”她解开安全带,冲我嘿嘿笑了一下,“辛苦大叔了。”
我看了眼她缠着厚厚纱布的右腿,认命地推开车门。
她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
楼道里贴满了开锁和通下水道的广告,感应灯坏了一多半。
到了六楼,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捅开了一扇防盗门。
“进来吧,不用换鞋了。”
我推门进去。
这是一套一居室的出租屋,面积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柑橘味,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行李在哪儿?”我问。
她指了指客厅角落。
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我瞬间就愣住了……
角落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两个28寸的银色行李箱,旁边立着一个巨大的专业户外登山包,甚至还有一个折叠露营椅和一把尤克里里。
“拿吧。”她拍了拍手,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我走到那堆行李前,拎了一下那个登山包,分量不轻。
再看看那两个贴着各种贴纸的超大行李箱,我转过头,盯着她。
“你这叫‘拿点儿行李’?”我重点突出了“点儿”这俩字。
“对啊,女孩子出门,东西是会稍微多一点点。”她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缝隙。
“你这哪儿是去大理,”我气极反笑,“你这是准备去叙利亚打仗?”
“有备无患嘛。”
“你这行李,打包好不是一天两天了吧?”我指着行李箱上绑得严严实实的打包带。
她眨了眨眼睛,没吭声。
“舒秋月,”我双手插在兜里,“你早就准备好了要走,只是没找到合适的冤大头带你,对不对?”
“什么冤大头,这么难听,”她理不直气也壮,“我叫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你,张泽海同志,就是我命定的那阵东风。”
我看着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觉得头疼。
这女孩根本不是临时起意,她是蓄谋已久,从她在医院里把小红书的帖子怼到我脸上开始,我就掉进了她挖好的坑里……
“搬不搬?”她靠在门框上,扬了扬下巴。
我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拎起那个登山包背在背上,然后一手一个,拎起那两个28寸的行李箱。
“开门。”我咬牙切齿。
她笑眯眯地拉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叔威武。”
我像个苦力一样,把这堆堪比搬家的行李扛下了六楼,塞进帕拉梅拉的后备箱,原本宽敞的后备箱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连一点缝隙都没留。
她站在旁边,满意地拍了拍车尾。
“出发,向南!”
我坐进驾驶室,抽了张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启动车子。
车子驶出小区,重新上了高速。
……
下午的阳光很好,车窗外的景色从重庆的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了连绵起伏的山丘和错落的梯田。
离开那座让我窒息的城市越远,我紧绷的神经似乎就松懈了一分。
“喂,大叔。”她坐在副驾驶上,撕开一包薯片。
“我不叫大叔,我叫张泽海。”
“好的海叔,你到底为什么去大理啊?”她咔嚓咔嚓地嚼着薯片。
“去治病。”我目视前方,漫不经心地回答。
“治病?你得绝症了?”她探过头来,眼神里居然有点兴奋,“我就知道,你身上这股生无可恋的味儿,肯定是受了什么大刺激。”
“你是不是很希望我得绝症?”
“怎么会,”她把薯片递到我面前,“吃吗?”
“不吃。”
“那你到底去大理干嘛?逃避现实?躲债?还是被老婆绿了?”
这女孩的嘴,真是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人的雷区上。
“没老婆。”我淡淡地说。
“哦,那就是失恋了,”她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被甩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大叔,你这心理素质不行啊,失个恋就搞得要死要活的,开着豪车去流浪,这种戏码十年前的偶像剧都不拍了。”
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二十岁就休学,你的心理素质很好?”
她嚼薯片的动作停住了,眼里的笑意散了一点,转头看向窗外。
“上学没意思,不想上了。”她回答得很敷衍。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说出口的烂摊子,她不问我,我不问她,这是成年人之间该有的默契,虽然她才二十岁。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载音响里放着低沉的纯音乐,和轮胎摩擦地面的胎噪。
……
黄昏的时候,我们进入了云南地界。
天边的火烧云很壮观,一大片一大片地铺在山脊线上,像是在燃烧。
我连续开了五个多小时,肩膀有些酸,视线也开始疲劳。
“找个服务区吃饭吧。”我说。
“好。”她抱着那个尤克里里,手指在弦上无意识地拨弄着。
晚上八点多,导航提示前方进入云南省宣威市。
“到宣威了,”我看了看路牌,“今晚不走了,在服务区休息一晚,明天再开。”
“行,听司机的。”
我把车开进宣威服务区。
晚上的服务区停满了大货车,空气里飘着柴油味和方便面的味道。
我们在服务区的美食城吃了顿快餐,两荤一素。
她吃得不多,挑了几块肉就放下了筷子,估计是腿上的伤口在疼。
“走吧,找地方睡觉。”我拎起她的包。
服务区的角落有一排小平房,挂着个闪烁的霓虹灯牌子:司机之家。
这是专门给长途货车司机提供住宿和洗浴的地方,条件肯定不能和酒店比,但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高速上,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我推开司机之家的玻璃门,前台坐着个正在打瞌睡的大姐。
“大姐,还有房间吗?”我敲了敲台面。
大姐睁开眼,看了我们俩一眼,又看了看门外那辆红色的帕拉梅拉。
“你们这开跑车的,住我们这儿?”大姐一脸狐疑。
“实在开不动了,就借宿一晚。”我说。
“只剩一间房了。”大姐翻了翻手里的登记簿。
我愣了一下。
“两张床的标间有吗?”
“没有,就一间单人房,一张一米五的床,今天过路的车多,早满了。”大姐不耐烦地把一串钥匙扔在桌上。
我回头看了舒秋月一眼。
她靠在门边的墙上,右腿微微曲着,正看着我,没什么表情。
“行,我开了。”我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拿起钥匙。
房间在走廊尽头。
推开门,一股霉味混杂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一张床几乎占了大部分空间,床单看着倒是洗过,但泛着一层可疑的黄色,角落里有个极小的独立卫生间。
“条件就这样,你凑合一晚,”我把她的包扔在桌上,“你腿上有伤,别碰水,擦一擦就行。”
她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房间。
“那你呢?”她问。
“我去车上睡。”我说。
“车里多冷啊,这可是云贵高原。”
“没事,我肉厚,不怕冷。”我没多留,转身准备出去。
作为男人,这点风度我还是有的,更何况,我现在这种一塌糊涂的状态,根本没有心思去考虑其他的东西。
我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把手。
“喂。”她突然叫住我。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她没往里走,就那么靠在门框上,走廊昏暗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那双清透的杏眼直勾勾地盯着我。
她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挑逗。
“大叔,一起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来,我却觉得手心里突然冒出了一层汗。
这丫头,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