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卷帘门照常拉起来了。
李建国蹲在门口,把昨晚翻倒的折叠桌扶正,桌腿有点歪,他用锤子敲了敲,勉强能用了。
女孩在铺子里扫地,碎碗碴子扫了一簸箕,又扫了一簸箕,扫到第三簸箕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一片槐花,沾了点血,她捡起来,看了两秒,扔进了垃圾桶。
黑桃3在修煤炉子。
昨晚被撞歪了,炉膛裂了道缝,他找了点铁丝,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得结实实的,然后添了块煤,点着。
水壶放上去,咕嘟咕嘟,又响了。
"能烧水。"
黑桃3说。
"那就行。"
李建国说。
上午九点,第一个客人来了。
是镇上的邮递员,骑着那辆刚修好的摩托车,车筐里装着几封信。
他停好车,探头往里看了看,愣了一下。
"老板,你们这是……"
"昨晚进贼了。"李建国面不改色地说,"翻东西,打了一架,没事。"
"报警了吗?"
"报了。"李建国说,"警察说会查。"
邮递员点了点头,没多问。
他在石臼湾送了五年信,见过的事多了——两口子打架砸了锅的,醉汉撞翻摊子的,小孩放鞭炮把柴火垛点着的。进贼不算啥。
"来碗凉皮。"
邮递员说。
"好嘞。"
女孩从厨房里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但听着正常。
凉皮端上来的时候,邮递员吸了吸鼻子:"今天这凉皮,咋有股煤烟味?"
"煤炉子歪了。"女孩说,"烟有点大。"
"那不影响吃。"邮递员说,"还是那个味儿。"
他吃完凉皮,付了钱,骑着摩托车走了。
第二个客人是隔壁卖菜的王婶,拎着半袋土豆过来。
"听说昨晚进贼了?"
王婶问。
"嗯。"
李建国说。
"人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王婶把土豆放下,"这土豆送你们,压压惊。昨晚听见动静了,想过来看看,又怕惹事,没敢。"
"没事,王婶。"李建国说,"谢谢啊。"
"谢啥。"王婶摆了摆手,"都是街坊。对了,你们那折叠桌腿歪了,我家里有个旧的,回头给你们拿来。"
王婶走了。
女孩看着那半袋土豆,眼圈有点红。
"哭啥。"
李建国说。
"没哭。"女孩揉了揉眼睛,"烟熏的。"
中午的时候,来了三个渔民,是黑桃3修船时认识的。
他们没问昨晚的事,坐下就要了红烧肉、青椒炒鸡蛋、凉拌黄瓜,又要了三瓶十块钱的白酒。
"老板,听说你修车也厉害?"
其中一个渔民问。
"还行。"
李建国说。
"我那渔船发动机有点毛病,回头给看看?"
"行。"
"多少钱?"
"看着给。"
渔民笑了:"那必须多给。"
那天中午,铺子里坐满了人。
渔民、邮递员、卖菜的王婶、街角开小卖部的老张、还有几个路过的游客,都挤在这个小小的铺子里,吃凉皮,吃红烧肉,喝十块钱的白酒。
没人问昨晚的事,也没人提地上的血迹——李建国早上用拖把拖过了,但缝隙里还留着点印子,看着像锈。
黑桃3坐在角落里,闷头吃饭。
他脸上多了道新伤,是昨晚被拳头砸的,青了一块。一个渔民看见了,说:"黑桃,你这脸咋了?"
"摔的。"
黑桃3说。
"咋摔的?"
"走路不看路,撞门框上了。"
渔民笑了:"你这独眼,确实不方便。"
黑桃3没接话,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今天的红烧肉,"他说,"盐放少了。"
女孩在厨房里听见了,说:"明天多放点。"
"嗯。"
下午没什么客人,李建国修了一辆自行车、一辆摩托车,还帮王婶把她那辆三轮车的刹车调了调。
黑桃3坐在门口,用铁丝编了个小笼子,把昨晚踩碎的遥控器零件装进去,挂在煤炉子旁边。
"干啥用?"
李建国问。
"镇宅。"
黑桃3说。
女孩笑了。
傍晚的时候,夕阳照进来,落在铺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翻倒过的桌子、碎过的碗碟、歪过的煤炉子、地上的血印子,都在夕阳里变得柔和了。
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冒着白气。
李建国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槐花还在往下掉,白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黑桃3的独眼上,落在女孩刚端出来的凉皮碗里。
他摸了摸后颈上的疤痕。
芯片还在。
组织没再来。
也许他们不敢来了,也许他们在酝酿更大的动作,也许方块J回去之后说了假话,说他已经死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今天铺子开张了。
明天还会开张。
后天也会。
这就够了。
女孩坐在他旁边,头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夕阳。
黑桃3坐在另一边,点了根烟,看着街对面那棵槐树。
三个人都没说话。
煤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像一首很轻很轻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