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的妈妈又怀身子了。
自打生下小翠之后,村里人早已记不清,这是她妈妈第几次大肚子了。这些年她身子总是过几个月就显怀一次,却从来没能顺利生下一个孩子。
小翠的爸爸带着媳妇跑了无数家医院,村里的赤脚医生更是家常便饭。就连庄子里的草半仙也没少费心,时常背着竹筐上山采药,翻山越岭寻遍偏方。小翠妈妈遭的罪数都数不清,这些年喝下去的汤药,足足能装满家门口的那辆拖拉机,可身子依旧老样子。每一次肚子渐渐隆起、最后总是莫名其妙落了空。
村里闲话越传越多,有人说小翠妈妈冲撞了神仙,也有人说她身上沾了不干净的邪祟东西。
草半仙是村里老一辈的土郎中。以前大队没有赤脚医生,村里老小但凡有个头痛脑热、跌打损伤,全靠草半仙医治。
草半仙本不姓草,只因一辈子治病救人,全靠山间野草、树根草药,而且疗效极好、药到病除,村里人感念他的恩德,久而久之,都顺口喊他草半仙。
草半仙家的木楼底下,挂满了各式各样晒干的草药,都是些各类老树根、树皮,藤条野草。有人上门求医,他就搬个板凳、拿把剪刀,在草药堆里东剪一点、西剪一截,搭配成药方,让人带回家熬煮服用。虽不是什么灵芝仙草,却总能对症下药,治好不少疑难杂症。
草半仙行医一辈子,从不主动收诊费,全凭病人自愿。外村人来看病,大多会塞几个零钱;本村人家家户户穷苦,平日里地里收了瓜果、米面、小菜,都会主动送过去。草半仙家地里有农活,村里人也都会主动去搭把手。哪怕如今大队里有了赤脚医生,村里人但凡遇上头疼脑热,伤风感冒,割了摔了,依旧都找草半仙。
一开始,大个压根不信这些鬼神邪说。可架不住全村人日日念叨,加上媳妇的病久治不愈,病急乱投医,心里也渐渐慌了神,跟着信了邪祟之说。
这些年,小翠爸妈四处寻访各路大仙、仙姑,只要听说哪里灵验,不管多远都要登门祭拜求助。后来不知哪位游方大仙推算,说小翠妈妈身上跟着一个绝户婆阴魂,阴煞缠身、挡了子嗣。若是不送走这冤魂,这辈子都难再生孩子。
大仙还说,这绝户婆煞气极重,寻常凡人根本镇压不住,必须请天上神仙下凡相助,方能驱邪化解。
小翠爸妈病急乱投医,当真花钱把大仙请回了家里,打算设坛请神、捉邪驱煞。
晚饭刚吃过,四兴听说小翠家里来了大仙做法,立马来了兴致,一溜烟就往小翠家跑去看热闹。
四兴爸妈本不想让他去。村里人素来迷信,最怕这种做法事的场合,容易招惹脏东西近身。可四兴哪管这些,手脚极快,父母话还没出口,他人早就冲出了家门,根本拦不住。
四兴赶到小翠家时,大仙正在院里有条不紊布置法场。
大仙让大个搬来两条长板凳,整齐并排摆好。凳面上放一个大圆簸箕,簸箕里均匀撒上一指厚的米糠。随后又让大个找来一个畚斗,取一枚大铁钉,从畚斗把柄内侧往外钉穿。
一切布置妥当,大仙正式开坛做法,扬言要请三姐娘娘下凡,帮忙降服阴邪、化解煞气。
大仙点燃三炷清香,在大个家门口恭敬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旁人谁也听不懂念的是什么咒语。
拜祭完毕,大仙让大个找两个人,左右分立,双手倒扶着畚斗。钉在把柄上的铁钉,便是三姐娘娘的灵笔,簸箕里的米糠,便是书写法旨的纸帛。大仙声称,等神仙下凡,自然会在米糠上留下法旨灵符。
大个家里人少,小翠妈妈休养生息在床不敢动弹,小翠胆子小,根本不敢上前。无奈之下,大个只能喊来四兴,两人一人一边,扶住倒放的畚斗,静静等候神仙降坛。
大仙口中咒语不断,按照说辞,只要法咒念完,三姐娘娘便会降临显灵,在米糠上落笔留字。
可谁料,一整套咒语念完,畚斗安安静静、纹丝不动,半点反应都没有。压根不见所谓的三姐娘娘下凡显灵。几遍下来,大仙也急出了白毛汗。
慌了神的大仙神色紧张,手足无措、尴尬至极。一旁的四兴看着这滑稽场面,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僵持良久,大仙还是无计可施,手心打着手背一直在屋里屋外来回转。
突然像似恍然大悟,一拍脑门,让四兴大个各自报出生辰八字。她伸手,什么天干地支、子丑寅卯,反复掐算念叨许久,最后抬手指着四兴,转头问大个:“这娃是你家什么人?”
大个老实回道:“算是我半拉孩子。”
大仙沉吟半晌,对大个说:“怪不得请不来神!这娃八字太硬,命格极刚,神鬼避让!有他在场,阴神仙佛都不敢近身,自然请不下三姐娘娘!”
大个也只能等大眼看着大仙,不知如何是好。大仙连忙吩咐,让四兴赶紧退到里屋角落,不要靠近法坛。
四兴退开之后,换成大个和小翠两人左右扶着畚斗。说来也邪门,大仙再次念动法咒,话音刚落,原本一动不动的畚斗立刻轻轻晃动起来。
晃动速度越来越快,铁钉在米糠上快速划动,很快画出一道弯弯绕绕、形似符咒的图案。图案成型之后,畚斗瞬间停稳,不再动弹。
随后,大仙再次点燃三炷清香,走到门口恭送,说是送三姐娘娘回宫。
法事结束,大仙把画有符咒的米糠仔细收拢装好,又拿锄头在小翠妈妈睡的床底刮了一些泥土,一同装进袋子里。嘱咐大个连夜送出村口百步之外,要深挖深埋。
大个想想,村口百步外不就是凉亭吗?于是就问大仙此地如何?大仙说凉亭属阴这是绝佳之地,找个角落,挖坑深埋,彻底送走阴煞。
村子外头的大田边上,那座老凉亭,平日里供下地的村民躲雨歇凉、过路行人落脚歇息,只是老一辈人流传着那里出过不少怪事,村里人夜里从来不敢靠近。
大仙走后,天色早已漆黑深沉。大个拎着沉甸甸的布袋,肩上扛把锄头,站在院子里就是迟迟不动身。四兴一眼就看出来,大个是胆子怯了,一个人不敢去凉亭。
四兴开口问道:“大个,要不要我陪你去?”
大个如遇救星,连连应声:“好好好!”
大个在前,四兴在后,两人结伴,直奔村外凉亭,准备深埋镇煞之物。
村里关于这座老凉亭的邪门传闻,从来就没断过。不少人都说深夜见过怪异景象,人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只是没人说得清到底是什么邪物。久而久之,凉亭就成了村里人人避讳的夜路禁地。
两人脚步匆匆,眼看就要到凉亭了。
骤然之间,耳边响起一阵密集的沙沙风声,一团黑压压的乌风凭空卷起,遮天蔽日。原本昏暗的夜色瞬间黑沉几分,手里的手电筒光束都照不到脚面。
这股乌风越旋越急、越滚越粗,足足有一间屋子那般高大厚重,带着森森寒气,朝着两人碾压过来。
大个吓得浑身僵硬,慌忙扯着四兴大喊:“老四,快跑!”
四兴反手一把攥住大个的手腕,声音沉稳有力:“大个,有我在,别跑!”
被四兴稳稳拉住,大个才勉强站住脚步。他浑身发抖,凑近四兴耳边小声哆嗦:“老四,太邪门了,赶紧跑吧!”
“不怕,别怕,我走前头。”
四兴安抚一句,昂首往前迈步。大个死死拽着四兴的衣角,心惊胆战紧紧跟在身后。
就在两人快要挨着那团乌风的时候,那团滚滚而来的乌黑旋风,猛地调转方向,直直扫向旁边的池塘水面。
狂风扫过水面,掀起高高的水花,哗哗作响。片刻功夫,狂风散尽、风平浪静,夜色也重新亮堂了不少,诡异的压迫感彻底消失,就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
四兴抬手用手电筒一照身旁的大个,顿时乐了。
此刻的大个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停哆嗦发抖,脸上沾满尘土、狼狈不堪。大个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浑身发软、动弹不得,嘴里不停哀求:“老四,快拉我一把,我腿僵了,动不了了!”
四兴本想让大个就地坐着缓一缓,自己独自上前掩埋布袋。可大个吓得魂飞魄散,说什么也不敢一个人待在这里。
没办法,四兴只能搀扶着身形高大的大个。亏得四兴年轻、身强力壮、人高马大,不然根本扶不住瘫软的大个。
两人磕磕绊绊走到凉亭边,大个早已吓得手脚僵硬,连锄头都握不稳了。四兴让他安稳坐在一旁休息,自己动手挖坑,将布袋深深埋进凉亭角落的土里,用自己的大身躯在上头跳了又跳,再用锄头砸了又砸,彻底压实盖好。
忙完一切,两人动身返程。大个脚步虚浮、走得极慢,一路全靠四兴半扶半拽、拖着往前走。等两人回到家里,早已是后半夜。
小翠和她妈妈还是一直开着家门等着,桌上温好了两碟小菜、烫好了黄酒。
大个一屁股瘫坐在长凳上,缓了许久才稍稍回神。小翠母女一看大个这模样,就知道夜里定然遇上了怪事,连忙围着大个询问缘由。
一旁的四兴压根不在意这些邪祟之事,自顾自倒上一碗黄酒,悠然自饮。
两碗酒下肚,大个才断断续续,把夜里凉亭遇乌风怪事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当天夜里,大个就发起了低烧,浑身无力、精神萎靡。后来请草半仙上门调理休养了好几天,身体才慢慢好转。
唯独四兴,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自始至终半点事没有,依旧每日在村里四处闲逛、自在逍遥,仿佛夜里那场诡异风波,从未发生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