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
苏晚刚被推进院子,四个婆子就从两侧围上来。
“老爷说了,禁足期间,任何人不得探视。”
领头的婆子姓周,手里拎着一串钥匙,腰上挂的却是凤纹铜牌。
和昨天李氏那块,一模一样。
苏晚只问了一句:
“我娘呢。”
周婆子笑了一声:“一个痴傻女人还要什么人看?关在屋里好好的。”
“我要见她。”
“见不着。”周婆子把门一关,“等您把孩子生下来,老夫人自会安排。”
门闩落下,声音很响。
苏晚站在原地,摸了摸袖子里那枚玉。
凉的。
前厅里,茶盏已经换了三回。
苏明远坐在主位,官袍没脱,下摆的泥水还没干。
李氏跪在他脚边,妆都哭花了。
“老爷,我不是要她的命,我是要苏家的命啊!”
“族老都请来了,脉案也出了,她自己也认了……”
“她认了?”苏明远放下茶盏。
“认了!”李氏猛地抬头,“她亲口说,腹中确有两月身孕!”
年长的族老咳了一声:“苏大人,女子无婚约而孕,于世家是滔天祸事。老朽建议,传唤稳婆当众验身,敲定月份,再定处置。”
“不必了。”苏明远说。
李氏眼睛一亮。
“老爷,您的意思是直接沉塘?”
刘氏的拐杖在地上磕了一下。
“明远。”
“母亲。”
“人和野孩子虽然说可以死。”刘氏的声音很平,“但苏家的名声不能死。沉塘太响,传出去,你明日还上不上朝?”
苏明远沉默了一瞬。
“那母亲的意思是。”
“稳婆验身。”刘氏说,“验清楚了,再让她‘病故’。”
“对外就说,嫡长女急症,没了。”
“这样,”她抬眼,“谁都不用担罪名。”
李氏的嘴角压都压不住,笑的嘴角上翘。
“带苏婉,传稳婆。”苏明远说。
苏晚是被两个人架进厅的。
一屋子人,没一个坐着的。
李氏站在最前面,手里捏着那张脉案,像捏着她的命。
“苏婉。”苏明远开口,“你认不认。”
“认。”
就一个字。
李氏差点笑出声。
族老抬手拦住正要上前的丫鬟:“既已认罪,那便交代……是与何人苟合?”
苏晚没看他。
她看着李氏。
“姨娘这么急着让我死,”她说,“是怕我活到明天吧。”
“放肆!”
“两个月前,”苏晚往前一步,“我娘的嫁妆单子,是不是该由大房接管了?”
李氏的脸色变了变。
“我娘痴傻,管不了账。我一死,大房名下所有田产铺面,全归你们二房代管。”
“三年了。”苏晚说,“你等了整整三年。”
“就等我犯一次错。”
厅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两个族老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李氏忽然笑了。
“说得真好听。”她把脉案往桌上一拍,“可身孕是真的!两月!两月之前老爷在京中履职,大小姐一步没出过府……”
她环视一圈,声音拔高:
“除了私藏外人,还能有什么缘由!”
苏明远抬起头。
“两月之前,”他看着苏晚,“你在哪儿。”
苏晚的手隔着衣襟按住了那枚玉。
烫。
又开始烫了。
“两月之前,”她说,“我还不在大启朝。”
李氏嗤笑出声。
“疯了。彻底疯了。”
“诸位族老听听,这种疯话也说得出口?心智癫狂之人留着,只会拖累整个苏家!”
族老皱眉:“说辞离奇,不足为信。”
“那就沉塘。”李氏立刻接上,“趁她还清醒……”
“且慢。”
苏晚把手从衣襟里抽出来。
掌心里躺着一枚玉。
凤凰纹。凤尾缺了一笔。
还在发光。
很淡,但满屋子人都看见了。
“这个孩子,”她说,“是他留下的。”
“两月前的雨夜,他从一幅古画里走出来。”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我只知道……”她抬起眼,“他说过会对我负责。”
李氏愣了一瞬,随即伸手就去抢:
“一块破玉也敢拿来糊弄……”
苏晚手腕一转,避开了。
“姨娘这么急着夺走它,”她说,“是怕它被人看清吧。”
“看清楚又能怎样!”
“看清楚它是不是仿的。”
苏晚转向苏明远,把玉举高:
“父亲在礼部任职三十年,见过多少宫里的东西?”
“您说。”
苏明远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上。
一秒。两秒。三秒。
他的手指,忽然攥紧了扶手。
“这制式……”他声音低下去,“是皇家的?”
李氏的笑,僵在脸上。
“不可能!”她尖声,“不过是坊间仿造的俗物……”
“坊间仿不出凤尾缺一笔。”苏明远站起来,走到苏晚面前,“那是内廷造办处的记号。”
“每一件御用之物,凤尾都少一笔。”
“因为……”他顿了顿,“天子不敢与真凤争全。”
年长的族老猛地站起身,椅子翻倒在地。
“若真是皇室之人,此事绝不可草率处置!”
“贸然定罪,等同于得罪皇族!”
李氏的脸一寸一寸褪了颜色。
“一块玉而已……谁能断定它出自皇家……”
“能断定。”苏晚说,“送进宫里,让尚宫局验一验就知道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只有李氏听得见:
“只是这一验,二房这三年来怎么针对大房、怎么私下联络太医、怎么私自召族老定嫡女生死……”
“全会一并递到御前。”
“姨娘。”她笑了笑,“你当真愿意走到这一步?”
李氏的指尖开始发抖。
她想说话,喉咙里却像塞了东西。
“够了。”
刘氏的拐杖重重磕在地上。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老夫人!”李氏扑上去,“万万不可心软,若是消息外泄……”
“消息不会外泄。”刘氏冷冷道,“因为从今天起,谁敢往外传一个字,我就让谁先死。”
她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族老、每一个下人。
“听清楚了。”
“苏婉没有身孕。”
“她只是病了,需要静养。”
“谁要是敢说别的……”她顿了顿,“我就当他是李氏的同党。”
李氏浑身一僵。
“母亲……”
“你。”刘氏看向她,“掌家的钥匙,交出来。”
“为什么!”
“因为你太急了。”刘氏说,“急得不像一个只想保全家声的人。”
钥匙被摘下来的时候,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响。
李氏站在原地,死死盯着苏晚。
那眼神像刀。
苏晚迎着她,没躲。
直到所有人都散了,厅里只剩父女二人。
苏明远才转过身。
“那枚玉。”他说,“给我。”
苏晚没动。
“父亲昨天已经砸过一次了。”
“昨天我没看清。”苏明远伸出手,“今天看清了。”
“所以更要给我。”
苏晚看着他。
看了很久。
“父亲。”她轻声问,“几十年前,外祖母拿出来的那一枚,后来呢。”
苏明远的手停在半空。
“烧了。”
“为什么烧。”
“因为它不该存在。”苏明远的声音冷下来,“拿着它的人,最后都死了。”
“外祖母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
“哪一年。”
苏明远没答。
“大启嘉宁二十三年,腊月初七。”苏晚自己说了出来,“我查过家里的旧档。”
“她死的前一天,有人往她房里送了一盒点心。”
“送点心的人,”她抬起头,“姓李。”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
烛火晃了一下。
苏明远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你很聪明。”他说,“比你娘聪明。”
“所以你该知道一件事。”
“什么。”
“那枚玉,”他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不是信物。”
“是催命符。”
“几十年前,你外祖母靠着它活下来,也因为它,害死了一宫的人。”
“现在它又回到苏家了。”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交出来。趁现在还来得及。”
苏晚后退了一步。
“来不及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
她没说完。
因为袖子里的玉,突然烫得像火。
同时,她脑子里又撞进来一个声音。
很远,很冷,带着笑意:
“找到了。”
“她在苏家。”
“去取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苏晚的手死死攥住袖口。
那不是这个世界的念头。
是另一个世界的。
有人在找这枚玉。
而且已经知道它在哪儿了。
“父亲。”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您刚才说,外祖母害死了一宫的人。”
“是。”
“那一宫里,”她咽了口唾沫,“有没有一个姓萧的。”
苏明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怎么知道。”
苏晚没回答。
她转身就走。
走出厅门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轻得像自言自语:
“……她果然回来了。”
西院的门还锁着。
苏晚站在门口,没叫人开。
她从袖中掏出那枚玉,举到眼前。
光很淡。
雨又开始下了。
苏晚握着玉,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而同一时刻,京城百里外的官道上。
一辆黑篷马车在泥水里疾驰。
车里坐着一个人,一身玄色斗篷,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
他手里捧着一只传声铜筒,筒那头传来一个女人慵懒的声音:
“确认了?”
“确认了。”面具下的声音很哑,“凤凰纹,凤尾缺一笔。”
“在谁手上。”
“苏家嫡女。”
铜筒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就改计划。”
“不取玉了。”
“取人。”
“活的。”
“娘娘,”那人顿了顿,“若是她肚子里的孩子……”
“孩子留下。”女人的声音冷下来,“那是唯一能打开那扇门的东西。”
“至于那个女的……”
“把她送回原来的地方去。”
“永远别让她再出来。”
铜筒断了线。
面具人收起铜筒,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前方的雨夜。
“加速。”他说。
“三天内,我要见到苏婉。”
马蹄声碎在雨里,一路向东。
而此刻的宁城博物馆里,那幅古画的展柜前,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
他盯着柜子里的画卷,挠了挠头。
“奇怪。”
“画上这个人……”
“昨天好像不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