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浸透天地,黑石集镇的灯火次第亮起。
一圈简陋的夯土围墙圈起整片集镇,墙面布满风霜裂痕,不少地方还残留着术法轰击过后的焦黑痕迹。围墙的入口处,两名青云宗的外门弟子挎着长刀,漫不经心地值守,目光扫过每一名出入的修士。他们并不严查身份,只盯着那些身怀高阶宝物、形迹张扬之人,对于衣衫褴褛的底层散修,大多懒得多看一眼。
可这种松懈,只是表面。
陈默走在最前方,肩上扛着一只陈旧的竹制药篓,篓内堆放着几株品相普通的林间草药,叶片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古石紧随其后,背着厚重的粗布行囊,神情木讷,一副不善言谈的采药匠人模样。沈砚落在末尾,一身灰布长袍,发丝随意束起,刻意敛去了所有凌厉的气场,修为波动被压制至筑基中期,看上去就如同常年在荒林讨生活,被岁月磨平棱角的普通散修。
逆墟瞒天的力量悄无声息运转,将他深处那股独属于真墟道的道韵层层包裹。
来到集镇入口,守门的青云弟子懒懒抬眼,粗略扫了三人一圈,视线落在竹篓里的草药上,便挥了挥手放行,连一句盘问都没有。
踏入集镇内部,喧嚣扑面而来。
狭窄的街道两旁,各式简陋的摊位依次排开。地摊上摆放着妖兽残骨、残缺的法器、勉强入药的灵草,叫卖声、讨价还价的争执声、修士的怒骂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混杂着草药的苦涩、妖兽血肉的腥膻,还有劣质烈酒刺鼻的气息。
往来之人,大多是面色疲惫的散修。
他们或是刚从乱云荒林搏命归来,身上伤口还未愈合;或是四处漂泊,寻找可以糊口的资源。偶尔走过几名身着青云宗制式服饰的弟子,周遭散修便下意识侧身避让,低头不敢直视,压抑的氛围无声蔓延。
“东边第三间,晚归客栈。”陈默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有开合,借着走动的动作,将消息传给身后二人。
客栈门面老旧,木质牌匾褪色严重,几处木纹腐朽发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光线昏暗,几张木桌旁坐满了修士,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独自闷头饮酒。掌柜是一名面容干瘪的老者,眼皮耷拉,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实则每一位来客的动向,都被他不动声色收入眼底。
三人选了角落一处偏僻的位置坐下。
“三间上房。”陈默将一小块下品灵石推到桌面。
掌柜抬眼瞥了灵石,默默收下,取出三块刻着号码的木牌递来。
“后院最内侧。入夜之后,尽量不要外出。近期域内不太平。”老者的声音沙哑,话里藏着一丝隐晦的提醒。
沈砚心中一动,不动声色记下这句告诫。
待到上楼关上客房木门,隔绝外界的嘈杂,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房间狭小,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床,一方木桌。古石走到窗边,轻轻拨开一道窗缝,向外观察街道的动向,确认没有尾随的眼线。陈默从行囊内层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铺在桌面。
“这是我们抵达前,墟部提前收集到的近期情报。”
绢纸上用墟部独有的暗纹记录着青岚域近来的风波。
自沈砚从青云宗叛逃之后,宗门高层始终没有放下戒备。近日青云宗加大了外围区域的巡查力度,不少曾经私下流露出对宗门不满的散修,莫名失踪。对外宣称乃是闯入妖兽领地殒命,可有心人都清楚,他们多半被秘密捉拿,送入了后山地牢。
苏晚与周禾,便关押在那片幽暗之地。
每当想起地牢,沈砚的心头便是一阵揪紧。他没有办法得知二人此刻的处境,地牢被层层阵法隔绝,外界的神识探查根本无法穿透。无数个深夜,他都在担忧酷刑与拷问会击溃他们的意志,可他只能按捺住即刻杀向青云山的冲动。
冲动,只会让一切努力化为泡影。
“青云宗的地牢守卫,近期再度增派了人手。”陈默指尖点在绢纸上一行暗记,“外门后山,新增两处警戒大阵,就算是元婴修士,想要强行闯入也会瞬间触发警报。依靠蛮力营救,现阶段绝无可能。”
古石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还有一件怪事。最近青云宗频繁向外征集散修,名义上是征召人手前往灵矿劳作,可被带走之人,再也没有归来。坊间流言四起,却没有人敢公开议论。”
沈砚眉头微皱。
他瞬间联想到“天道夺运”。
伪天距离百年归一的时限越来越近,青云宗作为伪天在这片区域的重要爪牙,极有可能在暗中执行某种掠夺气运的仪式。那些被带走的散修,他们的本源、气运,或许正在被强行抽取,用以供养伪天的计划。
底层之人,如同可以随意消耗的养料。
这便是伪天统治之下,世间最残酷的真相。
“越是压迫,人心越渴望出路。”沈砚缓缓开口,“黑石集镇,鱼龙混杂,无数受尽苦楚的散修汇聚于此。这里就是我们播火的第一站。但不可直接当众传授滤浊法门,那样暴露的速度太快。”
一旦消息传到青云宗高层耳中,整个集镇都会被彻底封锁清洗,刚刚萌芽的火种会被无情掐灭。
陈默早有预案:“我们可以伪装成草药医者。以调理修行暗疾为借口,私下接触散修。很多常年苦修的底层修士,都会感受到修行之时体内有难以言喻的滞涩、隐痛,却不知道根源就是灵气内的浊气。我们先帮少数人缓解痛苦,再择可信之人,慢慢传递真道的理念。”
循序渐进,润物无声。
没有轰轰烈烈的宣讲,只有一对一的引导,如同在黑暗之中,悄悄点亮一盏盏微弱的烛火。
计划敲定,夜色渐深。
沈砚独自来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东方那片被厚重云雾笼罩的青云山脉。
记忆如潮水翻涌。
当年他还是杂役弟子的时候,最大的心愿,不过是能够安稳修炼,摆脱底层的困顿。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站在这里,以反抗整个世界规则的身份,遥望曾经栖身的山门。李执事冰冷的训斥,同门嘲讽的目光,雨夜逃亡时冰冷的雨水,林小石倒下时溅起的鲜血……一幕幕不断在脑海回放。
过往的伤痛,不再是灼烧理智的怒火,而是支撑他前行的基石。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自客栈走廊缓缓靠近。步伐不急不缓,刻意放轻,却依旧被沈砚敏锐的感知捕捉。
他抬手示意陈默、古石噤声。
门外的脚步声停在了隔壁客房,片刻之后,又缓缓离开。看似只是路过的住客,可那脚步之中带着修士特有的节律,绝非寻常赶路之人。
“被盯上了?”古石低声问道,手悄然握住藏在袖中的短刃。
“不一定是冲着我们。”沈砚摇头,“也有可能是青云宗安插在集镇当中的暗探,夜间巡视排查可疑人员。黑石集镇作为散修聚集地,必然常年布满眼线。往后我们的一言一行,都要加倍谨慎。”
暗处的监视,无处不在。
这片看似混乱自由的集镇,实则处在一张无形的监视网络之下。
一夜缓缓流逝。
第二日清晨,天光破晓。
街道重新恢复热闹。三人走出客栈,分头行动。陈默留在集镇之内,周旋于各个摊位,打探情报,接触散修。古石前往集镇外围的山林,寻找一处隐秘的密室,作为后续秘密传授法门的隐蔽据点。沈砚则背着药篓,游走在集市之中,观察来往修士的神态,寻找第一批可以信任的对象。
他穿行在喧闹的人群之间,聆听散修之间的闲谈。
“最近灵矿征召越来越频繁,我隔壁的老周,昨日被带走,再也没回来。”
“能怎么办?反抗便是重罪。我们底层修士,生来便只能听候宗门的安排。”
“我最近修行越发滞涩,修为停滞数年,无论如何苦修,都无法突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墙壁将我困住。”
绝望与无力,弥漫在言语之间。
沈砚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明了。
很多人已经切身感受到伪道带来的桎梏,只是不知道问题的根源所在。他们将困境归咎于天赋不足、资源匮乏,从未想过,整个修行体系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骗局。
正午时分,一名左臂缠着渗血绷带的青年踉跄走过街道,体力不支,跌坐在墙角,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刚从乱云荒林采药归来,遭遇妖兽袭击,身负重伤。周围路过的散修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无人上前相助,在残酷的修真世界,自顾不暇才是常态。
沈砚缓步走上前,蹲下身。
“手臂的伤势只是外伤。真正困扰你的,是多年以来,每次运转灵气,脏腑深处都会传来隐隐的钝痛,是吗?”
青年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这件埋藏许久的隐痛,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
沈砚的目光平静温和,没有咄咄逼人的压迫感。
“我有办法,帮你找到症结。”
第一颗种子,即将埋入这片苦难的土壤。而遥远的青云山,高耸的山门之内,地牢深处,两道虚弱的身影,正在黑暗之中,忍受着无尽的煎熬,遥遥不知道,曾经的同伴,已经回到了这片土地,于暗流之中,开启一场漫长的救赎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