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黑石集镇的屋脊，残阳将连绵的荒林染成一片暗沉的赤红。白日里喧嚣的街巷慢慢归于沉寂，零星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悬在黑暗海面细碎的浮灯。

沈砚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目送陈默与古石消失在巷弄深处。方才敲定的布局，只是在外围埋下火种，想要深入青云宗的心脏，仅凭集镇外围的情报远远不够。献祭大阵还在后山禁地，地牢隐匿于宗门内层，所有的防御、阵法、守卫轮换，都藏在青云宗高高的山门之内。

想要救人，想要破坏献祭，就必须有人潜入其中，撕开青云宗严密的伪装。

他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身回到荒林之中那处最为隐蔽的密室。石室由天然山岩开凿而成，外壁覆盖墟部特制的隐匿禁制，能够隔绝高阶修士的神念扫查。洞内只点燃一盏幽冷的灵灯，微光摇曳，将沈砚的影子拉长投射在粗糙的岩壁上。

自成一真之后，他对于气息的掌控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墟道之力可以重塑体表的灵气波动，抹去属于自己独有的神魂印记。只要稍加伪装，便可模拟一名普通散修的修为气息，不会引起高阶修士第一时间的警觉。

但仅仅改变气息还不够。

青云宗近期戒备森严，外门的入山核查比往日严苛数倍。寻常外来修士想要踏入山门范围，需要身份令牌、宗门引荐，或是接受层层盘问。贸然靠近，极易暴露踪迹。

沈砚盘膝坐于石台之上，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体内。银紫色的墟道微光缓缓流淌，游走于四肢百骸。他开始调整自身的修为波动，将原本深不可测的力量层层向内收敛，如同大海退潮，磅礴的真道力量被压缩至丹田深处，只在外层显露出筑基后期的水准。

一层淡淡的伪道灵气包裹周身，模仿着青岚域本地散修长期浸染浊气之后的状态。经脉之内刻意留下几处微弱的淤塞，那是长期被伪天收割气运的典型特征。从神念、灵气流转节奏，再到体表细微的灵韵，他将自己塑造成一名挣扎在底层、渴望攀附青云宗寻求机缘的普通修士。

做完一切伪装，沈砚睁开眼。镜一般的岩壁倒影里，再也看不到那个搅动流亡风波、让天下悬赏追杀的叛逆者，只剩下一个神色拘谨，眼底带着一丝对修行机缘渴求的年轻散修。

他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粗布黑袍，宽大的衣料遮盖身形，脸上以简易的易容药膏微调轮廓，眉眼的棱角被磨平，气质由沉静锐利变得庸常。

走出密室，夜色彻底笼罩大地。

荒林的夜风穿过枝桠，发出沙沙的声响。沈砚循着山路，朝着青云山脉的方向稳步前行。越靠近青云宗领地，空气中伪道灵气的浓度便越发厚重。吸入肺腑，便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滞涩感，浊气顺着呼吸试图渗入经脉。换做寻常修士，对此毫无察觉，可沈砚的墟道感知，能够清晰捕捉每一缕杂质的动向。他不动声色运转滤浊心法，将侵入体内的浊气悄然瓦解，外表看不出分毫异样。

行至黎明破晓，青云宗宏伟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当中。

绵延的山脉被云雾缠绕，一座座悬空的殿宇顺着山势铺展，飞檐在初升的晨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巨大的山门横跨两山之间，石碑上“青云”二字笔力苍劲，被阵法灵光常年萦绕，透着高高在上的威严。

山门之外，便是外门执事堂，负责对外来修士的登记、盘问与筛选。沈砚记得，掌管此处的乃是李执事。当年他尚在青云宗修行之时，便是此人负责外门诸多杂务，多年过去，此人依旧驻守在外门，手握外门人员调度的权限。

这也是他选择从外门混入的突破口。

山门前方排起了不长的队伍。不少来自周边地域的散修，听闻青云宗征召人手，有人迫于强权不得不前来应征，也有人抱着一丝幻想，希望借服役的机会得到宗门赏识，谋求踏入青云的机会。队伍两侧，数位身着青云外门服饰的弟子手持长枪，神色肃穆，来回巡视，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等待之人。

沈砚压下心神的波澜，收敛所有多余的情绪，混在队列的末尾，缓缓向前挪动。

很快，轮到了他。

案几之后，一名面色微胖，留着短须的中年修士抬眼看来，正是李执事。他的眼神带着常年身居上位的漠然，指尖敲打着桌面的名册。

“姓名，来自何处，因何前来青云？”

刻板的问话，一字不差，重复了无数遍。

沈砚微微垂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晚辈沈衍，来自南部荒村散修，听闻宗门征召劳力，愿前来服役，希望能得到宗门指点修行。”

他刻意改动一字，以沈衍为化名，避免本名带来的怀疑。

李执事的神念扫向沈砚的身躯，仔细探查修为波动。筑基后期，经脉存在淤堵，灵气杂乱，是再标准不过的底层散修。没有异常的力量，没有可疑的神魂气息。反复扫视两遍，并未发现破绽。

最近逃亡的沈砚被传修为高深，手段诡异，绝不可能是眼前这般模样。李执事心中先入为主排除了怀疑，随手拿起一枚黑色的服役木牌，丢到沈砚面前。

“木牌随身携带，不得遗失。入山之后听从安排，不得擅自走动，禁止闯入后山禁地，违令者，格杀勿论。”

冰冷的警告落下。

“晚辈谨记。”沈砚拾起木牌，拱手行礼，顺着通道踏入青云山门。

跨过山门的一瞬间，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山门内外，是两个割裂的天地。外部是市井的挣扎与嘈杂，门内处处都是精心打理的灵植，灵气充沛，殿宇林立，可沈砚的感知之下，这片看似充裕的灵气，浊气密度远超外界，是被精心浓缩之后，专供宗门修士吸收的养料。

一条条石板路四通八达，外门弟子往来穿梭，等级森严，内门之人自带着一股傲慢，对于服役的外来修士视若无睹。沈砚跟随着征召队伍，被带到一处开阔的营地。此地便是外来服役者临时居所，一排排简陋的石屋整齐排列。

负责管理营地的外门弟子开始分派任务。一部分人被调往灵田打理，一部分修缮防御阵法，还有一批，被点名调往后山方向。

“前往后山禁地外围，加固结界，不得越线。”

听到后山禁地四个字，沈砚眸光微顿。

献祭大阵便设立在后山禁地深处。

他不动声色，主动迈步走出队列：“弟子愿前往后山。”

管事弟子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多想，将他划入后山劳作的名册之中。

一行人被一队执戈的青云修士押送，沿着蜿蜒的山道，向着后山进发。越往后走，周遭的气氛越发压抑。山间的灵气开始变得躁动，隐隐有诡异的波动从禁地深处扩散而出。空气中漂浮着一缕极淡的、属于神魂被灼烧过后的焦糊气息，若不仔细探查几乎无法察觉。

道路的尽头，一道巨大的禁制光幕横亘在眼前。光幕泛着暗沉的灰光，将整片后山禁地牢牢封锁。数十名修士正在光幕外侧，搬运石料，修补阵法的根基，便是所谓加固结界的劳作。

守卫的修士严密看守，每一名劳作者的行动都在视线之内。想要穿过光幕进入禁地内部，绝无可能。

沈砚一边搬运石块，一边借着劳作的掩护，不动声色释放出一丝极细微的墟道神念，顺着地面的缝隙蔓延，小心翼翼探查光幕背后的情况。

光幕之内，一座庞大的圆形阵法盘踞山谷中央。无数道暗红色的光线交织纵横，如同血管一般，将山谷内的一切串联。阵法的中心，立起九根黝黑的石柱，石柱之上，隐约可以看到被禁锢的人影。

那些便是被强行征召而来的散修。

他们被锁在石柱之间，浑身灵力被封，只能任由大阵缓缓抽取体内的气运与本源。凄厉无声的痛苦顺着法则波纹扩散，被伪道之力掩盖，外界听不到一丝哀嚎。

沈砚的心脏骤然收紧。

献祭已经开始。

时间拖得越久，被困之人的损耗便越发严重。

他强行压下立刻出手的冲动。如今孤身潜入，一旦在此处爆发，不但无法救下众人，自身也会暴露，营救苏晚与周禾的计划也将全盘落空。隐忍，依旧是当下唯一的选择。

他将目光移向侧面的一处幽暗峡谷。根据墟部暗线传来的情报，地牢的入口，便隐藏在那片峡谷的岩壁之下。峡谷外侧同样布置了重重警戒，两名金丹修士轮班镇守，二十四小时不曾间断。

守卫力量，远比想象中还要强悍。

正当他细致记录着守卫换岗的时间、阵法节点的位置之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你，过来。”

一名腰间挂着执事令牌的修士看向沈砚，语气带着命令。

沈砚心中一凛，面上不露异样，放下手中石块走上前去。

这名执事上下打量他：“看你动作沉稳，跟我去外门库房，清点物资。”

突如其来的调令，不知是偶然，还是刻意的试探。

沈砚没有拒绝，颔首应下，跟随着对方离开禁地外围，朝着外门深处走去。穿过数条回廊，来到一座幽深的地下库房。库房通道的侧面，有一条岔路，岔路尽头，便是通往地牢区域的外围通道。

机会，意外的摆在眼前。

沿着昏暗的阶梯向下，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石壁之上布满幽暗的符文，抑制着灵气的运转。空气中的寒意之中，夹杂着长久囚禁带来的绝望。

就在沈砚试图分辨方位，寻找地牢更深层的路径时，一道熟悉的声音自上方的回廊响起。

“库房清点，为何带到这片区域？”

李执事缓步走来，目光落在沈砚的身上，眼底的漠然之中，多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方才那一瞬间，沈砚身上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被经验老道的李执事捕捉。多年处理宗门杂务，他见过无数心怀鬼胎潜入青云的外人。那一闪而过的悸动，让他生出了疑心。

气氛骤然紧绷。

李执事缓缓抬手，灵气在掌心凝聚，准备再次深度探查沈砚的神魂。

一旦神魂被彻底剖析，伪装便会被当场撕碎。

沈砚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攥紧，丹田之内，银紫微光暗流涌动。一场惊心动魄的试探，于幽暗的地下回廊之中，悄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