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细碎的雪粒,狠狠抽打在牛皮营帐之上,发出哗啦啦的闷响。阴山的深秋,寒意来得猝不及防,白日尚且勉强支撑,入夜之后,气温便骤然跌落,刺骨的冷意顺着甲胄的缝隙钻进去,啃噬着每一名戍边士卒的筋骨。
经过昨日大规模的营内稽查,大营的秩序变得更加严苛。流言被压制,异动被管控,可潜藏在暗处的内奸依旧没有浮出水面。连主心中清楚,一味困守营盘搜查,很难挖出深埋的眼线。柔然主力在荒原之外游走,不断试探北魏防线,想要掌握对手的动向,向外派出巡哨小队,依旧不可避免。
寅时三刻,军令传到戊伍。
“戊伍,即刻整理军械,半个时辰之后,随第二队出营,前往西侧寒原地带执行远距离巡哨。”
传令兵的声音隔着帐帘传入,打破了营帐之内短暂的安宁。
赵猛猛地站起身,脸上没有丝毫意外。黑石沟的惨剧犹在眼前,如今还要向外探查,所有人的心头都压上了一块巨石。每一次踏出大营的范围,都相当于踏入未知的险境,谁也不知道荒原的沟壑之后,等待他们的是空旷的荒野,还是柔然刀锋。
“行动要求,扩大探查半径,搜寻柔然活动痕迹,记录水源、隘口,遇到小规模斥候可自行决断,遭遇大队敌人立刻后撤,以传讯烟火为信号,不得恋战。”
交代完毕,传令兵转身离去。
帐内,气氛紧绷。
陈安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尖微微泛白。上次黑石沟的伏击,那血腥的画面依旧盘旋在他脑海,一想到再次深入荒无人烟的原野,少年的心底生出本能的紧张,却没有半分退缩。数月的军营磨砺,早已磨掉了他身上的怯懦,他明白,身为边军士卒,军令如山,避无可避。
木兰缓缓站起身,检查身上的皮甲。甲片经过数次磕碰,边缘有些磨损,她仔细将系带重新勒紧,保证行动之时不会松垮。环首刀出鞘寸许,冷冽的寒光在营帐微弱的灯火下一闪而过,刀刃锋利,没有丝毫卷刃。随后她整理好水囊,将两份用油布包裹的干粮塞入腰间布袋,又把一小罐止血药膏贴身收好。
每一样物品,她都反复核对。在战场上,一处微小的疏漏,就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记住,这次出哨不比往常。”赵猛将头盔扣在头上,目光扫过帐内四人,声音压得很低,“营中尚有内奸未除,我们的出行时间、路线,理论上仅有上层将官知晓。可万事无绝对,一路上所有人提高警觉,前后拉开间距,眼睛不要放过任何一处异常。”
“不许脱离队伍,不许擅自靠近陌生的山谷。一旦发现痕迹,先标记,再汇报,绝不贸然深入。”
众人齐声应下。
半个时辰之后,天色依旧漆黑,东方仅仅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十二人的巡哨小队于营门集结。这支队伍由一名队正统领,赵猛所在的戊伍作为中坚力量编入其中。厚重的营门缓缓向内打开,吊桥落下,马蹄与脚步踏在冻土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行人踏入了无边的寒原。
走出大营的庇护,旷野的狂风瞬间将众人包裹。
放眼望去,四周尽是起伏的荒原,低矮枯黄的野草被寒风吹得伏倒在地,远处层叠的阴山山脉隐没在灰蒙蒙的雾气之中,沟壑纵横,藏着无数可供伏兵躲藏的死角。地面的冻土坚硬,偶尔散落着石块,还有动物踏过留下的凌乱蹄印。
队伍按照战术阵型散开。两名骑兵在前充当先导,步兵分列左右,木兰处于左翼靠后的位置,视线不断扫过两侧的地形。她自幼在家乡的山野间劳作,对于地形的敏感度远超普通士卒,目光掠过每一道土沟、每一块巨石,寻找人为活动的蛛丝马迹。
队正骑着一匹褐色战马,缓步前行,面色凝重。他经历过多年北疆战事,深知柔然人的战术。游牧民族擅长利用地形迂回包抄,往往会借着雾气、沟壑的掩护,悄悄贴近猎物,等到对方反应过来之时,已然陷入包围。
前行大约两刻钟,前方的先导骑兵忽然抬手,示意队伍暂停。
“队正,前方地面发现新鲜蹄印。”
众人立刻停下脚步,迅速呈防御姿态聚拢。队正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印记之前蹲下身,仔细观察冻土上的痕迹。蹄印很深,边缘清晰,是不久之前留下的,马匹的尺寸属于游牧常用的矮种马,正是柔然骑兵惯用的坐骑。
“数量约莫七八匹,朝着西北方向而去。”队正眉头紧锁,“看来柔然的斥候,已经在这片寒原游荡许久。”
木兰缓步上前,蹲在侧面,仔细观察蹄印周边的杂草。草茎被踩踏折断,断口尚且新鲜,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时辰。也就是说,这支柔然小队,极有可能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区域活动,双方甚至处在同一片荒原的视野之内。
“痕迹分散,行进路线毫无规律,不像是大队转移,更像是斥候四处侦查。”木兰低声开口。
队正点头,认可了她的判断:“继续向前,保持戒备,顺着侧面迂回,不要直接沿着蹄印追踪,防止对方设下诱饵。”
队伍再度启程,刻意偏离蹄印的主方向,向着西北侧的缓坡移动。
越往荒原深处走,周遭越是荒凉。听不到鸟鸣,看不到活物,只有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回荡。死寂的环境最容易放大内心的不安,陈安不断左右张望,手心沁出冷汗,紧紧握着长矛,神经绷到了极致。
木兰不动声色地留意身后。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预感萦绕心头。自离开大营,她总觉得,仿佛有一双眼睛,隔着朦胧的雾气,正在远远窥视着这支巡哨小队。
不是柔然斥候那么简单。
若是敌军,会选择靠近、试探或者埋伏。可这股窥视感,遥远而隐秘,如同影子一般,跟随着他们的行进路线。
她没有声张,只是不动声色调整站位,偶尔回头望向后方朦胧的原野。荒原空空荡荡,看不到任何人影,可那股被窥探的寒意,久久不散。
难道,营中的内奸,已经将这次巡哨的讯息传递出去了?
念头升起,木兰的心弦绷得更紧。
倘若情报泄露,那么此刻他们前进的每一步,都在敌人的预料之中,前方的平缓地带,随时可能变为陷阱。
她靠近赵猛的身侧,压低嗓音:“什长,此地地形开阔,两侧沟壑较多,若是遇袭,很难快速后撤,需提醒队正多加留意侧翼。”
赵猛心中一凛,立刻向前,将木兰的顾虑转述给队正。
队正闻言,神色愈发严肃,当即改变部署,分出两人,专门探查两侧沟壑的入口,排查潜藏的风险。
就在队伍登上一处缓坡之时,右侧山谷之内,忽然掠过一道黑影,一闪即逝,迅速消失于乱石之后。
“有人!”一名眼尖的士卒低喝一声。
所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兵器出鞘,目光死死盯住那片乱石堆。寒风呼啸,乱石寂静,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仿佛方才的黑影,只是风雪之中产生的幻觉。
队正抬手示意众人不要冲动:“不要贸然冲进去。两人上前远距离探查,其余人原地列阵,做好防御。”
两名士卒手持长矛,小心翼翼向着乱石区域靠近,一步一步,缓慢推进。荒原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等待探查的结果。
片刻之后,探查的士卒折返回来。
“队正,乱石后方空无一人,只发现一匹被遗弃的老马,地上遗留少许马粪,没有看见人影。”
悬起的心稍稍落下,却并未完全放松。
是路过的牧民?还是故意引诱他们分心的诱饵?
迷雾笼罩,真相难辨。
队正沉吟片刻,看向远方:“目标区域尚未抵达,任务不能半途而废。我们继续向前,缩短队伍间距,加快速度,完成记录之后立刻返程,不在荒原久留。”
命令下达,众人再度启程。
那道一闪而过的暗影,如同一根刺,扎在所有人的心底。木兰走在队列之中,脑海不断复盘方才的画面。那道身影动作轻盈,撤退的路线精准利用乱石遮挡视野,绝非普通流民,必定是受过训练之人。
是柔然的暗探,还是另有他人?
暗影依旧盘旋在寒原之上,危机潜伏在每一寸冻土之下。他们的巡哨之路,早已被无形的暗流缠绕。
没有人知道,在这片荒芜的阴山寒原,一场更加凶险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