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陶大人派来的道士到了。
不是上次那个画符的。这个姓清,单名一个虚字,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背一口旧桃木剑,剑鞘上缠了三圈红绳,绳头磨得起了毛。他瘦,颧骨高,眼窝深,像一截风干了的竹。进门不拜神,不烧香,先绕着马家院子走了一圈,步子慢,脚尖朝外,像在丈量什么。
走完三圈,他停在井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退了三步。
"这井,"清虚道人开口,声音干涩,像砂纸磨木头,"不是妖井。"
马骥站在堂屋门口,没动。
"不是妖井?"
"不是。"清虚摇头,"妖有妖气,这井没有。有是有一点——情气。"
"什么?"
"情气。"清虚又重复了一遍,像在说一个他不常用的词,"极重。重到把妖气压下去了。你这井里住的不是妖,是情。情太重,重到变了质,像酒酿过了头,就成了醋。"
他转身面对马骥。
"陶大人让我来看看,是不是该填了。我看了——填不了。你填它,情还在。情在,井就在。除非你把情斩了。"
马骥没说话。
清虚走近两步,从袖里掏出一面小铜镜,递过来。
"你看看自己。"
马骥接过铜镜。镜面模糊,照不出人影,只有一团雾气在里头翻涌。他凑近了,雾气散开一点,他看见——自己的脸。但脸上有一层银粉,从眉心往两边散,像阿沅鳞粉的纹路。他伸手摸脸,什么都没有。镜子里却有。
"你身上有她的东西。"清虚说,"不是妖气,是情。情这东西——"他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比妖难。妖有法可驱,有情没辙。你斩不了,我斩不了,天也斩不了。"
"那怎么办?"
清虚看着他,眼窝深得像两口枯井。
"等着。"他说,"等情尽了,井自然干。等井干了,人自然醒。但你——"他指了指马骥的心口,"你不会让它尽。所以井不会干。所以你走不了。"
马骥把铜镜还给他。
"你看得挺明白。"
"我是道士。"清虚苦笑,"道士看妖容易,看人难。你这院子,妖气半分没有,全是人心。你那口井,底下不是海眼,是你自己的心。心不堵,井不枯。"
他背起桃木剑,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住。
"对了,那三个后生——"
马骥抬头。
"找到了。"清虚没回头,"在湖底。没淹死。睡着了。睡在水草里,怎么叫都不醒。脸上——"他偏了偏头,"笑着的。"
马骥的手指攥紧了。
"他们看见了什么?"
清虚沉默了一会儿。
"看见了他们最想看见的。一个看见他死去的娘,一个看见中了状元,还有一个——"他顿了顿,"看见了一座城。海底的城。他说'城里有光,光里有个人在等他'。"
马骥的呼吸停了。
"哪个?"
"第三个。姓赵,村里打鱼的。他说城里有光,光里有个人——他叫不出名字,但他说'她在等'。"
清虚走了。
马骥站在院里,看着井。
"等。"
又是这个字。
阿沅的泪痕里有一个"等"。那张空白纸上有一个"等"。现在湖底睡着的人嘴里也吐出一个"等"。
这个字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他骨头里。
夜里,马骥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井底,不是水底,是石室。石门半掩,门缝里透出蓝光。他推门——推不动。门在缩小,石框上的纹路在褪色,像龙宫墙上那幅画被水洇了。
他回头,看见阿沅坐在门里,背对着他。她没回头。她身上只剩最后几片鳞,其余的地方都是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骨头。她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但纸上没有墨——她在用指血写。
他喊她。
她没听见。
他又喊。
她停了笔,偏过头。只偏了一半,没完全转过来。他看见她半边脸——鳞已经掉光了,皮肤底下有蓝光在走,像血管里流的是井水。
她嘴唇动了。
他听不见。
他往前走,想穿过门缝。但门缝太小了,他过不去。他伸手去推,手碰到石门——
烫。
不是鳞的烫。是烧信时那种蓝焰的烫。他缩回手,掌心一片红,但没有伤口。
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他坐在床上,手心那片鳞烫得他睡不着。他下床,走到院里。
井沿那块石头还在发光。蓝光映着他的脸,他低头看水面——
水面上有东西。
不是倒影。是一行字。用蓝光写在井水表面,像有人在水底下拿手指一笔一划地描:
"情比鳞重"
四个字。写完就散了。水纹一荡,字没了。
马骥站在井边,看着水面恢复平静。
他回到堂屋,点灯,在笔记上写:
"正月十二。道士清虚来,言井中无妖气,有情气。情重质变,填井无用。又言湖底三后生未死,沉睡,面带笑。一者见海底城,言'她在等'。夜梦井底石门,阿沅以指血书写,门缝渐窄不可过。醒后井水现'情比鳞重'四字。方知鳞可尽,情不尽。鳞是钥匙,情是门本身。"
他写完,搁笔。
灯花又爆了一下。他看着那点火星子跳起来,灭了。
情比鳞重。
阿沅三百六十片鳞,掉了一百七十七片给他、给孩子们、给这口井、给那些信。但情没掉一片。情反而越来越重,重到井水都承不住,溢出来,变成字,变成光,变成湖底三个不相干的人的笑。
他想起清虚最后那句话:情这东西,比妖难。
他现在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