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灯节前夜。
马骥在堂屋翻笔记翻到一半,听见里屋有响动。不是龙宫翻身,不是福海磨牙——是脚步声。很轻,踩在泥地上的那种闷响,一步一顿,像脚掌太大、脚趾张着、走不惯平地。
他放下笔,起身。
走到龙宫门口,推开门。
龙宫在床上睡着,被子拱起一小团。不是她。
马骥转身,往灶房走。脚步声是从灶房方向来的。他摸着墙拐过去,灶房门虚掩着,里头没点灯,但有一点火光——不是烛火,是蓝光,极淡,从墙角那幅画上发出来的。
他推门进去。
灶房墙上,那幅画——龙宫画的那条从井到老鳖湾的蓝线——在发光。不是整条线都亮,是一段一段地亮,像有人在底下点灯,一段一段地透上来。亮到老鳖湾那个圈的时候,光最盛,蓝得发白。
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马骥揉了揉眼睛。
画里的线在动。不是反光。是线本身在蠕动,像一条活蛇在墙上蜿蜒。从老鳖湾那个圈开始,往回走,逆着原来的方向,一节一节地亮回来,经过河湾,经过打谷场,经过村口老槐树——
亮到井口那个圆圈的时候,停了。
然后圆圈开始变大。
不是画变大。是圆圈里出现了一个洞。洞里透出光,蓝光,比画上的蓝更深,像从海底打上来的那种蓝。洞的边缘是湿润的,有水滴从画面上淌下来,顺着墙往下流,在灶房地面汇成一滩。
马骥后退了一步。
水滩里,有什么东西在浮。
他低头看——
一只手。
从水滩里伸出来。手指细长,指甲是透明的,指尖带着银粉。手在水面上停了一瞬,然后五指张开,像在试探空气的温度。
马骥的呼吸停了。
他认得那只手。他握过。在井边,在床上,在阿沅最后一次靠在他肩上的时候。他握过那只手,手心贴手心,感受过鳞纹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腕骨的触感。
现在那只手从画里伸出来,悬在半空,等他。
他蹲下来,伸手。
指尖碰到那只手的瞬间,冰凉。不是死人的凉。是井水的凉。是深海的凉。是阿沅身上永远散不掉的那种凉。
他握住。
手回握了。
力道很轻,像怕捏碎他。但能感觉到——那是活的。有脉搏,很慢,一分钟不到十下,但确实在跳。
"阿沅?"他开口。声音哑了。
没有回答。
那只手往回拉了一下。很轻,像在说"过来"。
马骥没松手。他顺着那股力,往前倾——
他的手穿过了水面。
不是湿。是穿过。像水面是一层膜,他的手从膜里伸进去,到了另一边。另一边是蓝的,全是蓝,没有墙,没有灶房,没有他家的泥地。是水,是光,是深不见底的蓝。
他看见她的脸。
在蓝色深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纱。她没笑。嘴唇微微张着,像在说什么,但他听不见。她的头发散着,在水里漂,每一根都发着微光,银蓝色的,像一蓬水母的触须。
她的眼睛看着他。竖瞳。青色的。和福海、龙宫一样的竖瞳。但比孩子们的深,深得像两口古井,井底沉着三百六十片鳞。
她又拉了一下他的手。
这次力道重了。像在说:快。
马骥往前探身。他的肩膀穿过了水面,然后是胸口。他感觉冷水漫上来,但不是淹——是裹。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包住。他闭上眼——
"爹!"
福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孩子的手抓住他的后领,猛地往后一拽。
马骥的后背撞在灶房门槛上。他睁开眼。
画还在墙上。线还在发光。但水滩没了。那只手没了。蓝没了。
他坐在地上,喘着气,右手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掌心空空,但指尖是湿的,凉的,带着银粉。
福海站在他面前,脸色煞白,眼睛里的竖线全张开了,像两根针。
"你不能去。"孩子说。声音不像六岁。像大人。像阿沅。
"我看见她了。"
"我知道。但她不能出来。你也不能进去。现在不行。"
"为什么?"
福海没答。孩子蹲下来,看着灶房地面那滩水渍——正在蒸发,留下一圈淡淡的蓝痕。
"门还没全开。"福海说,"她从画里伸手,是因为画是桥。墙是纸,纸薄。但真门在井底,井底的门还没到时间。"
"什么时间?"
福海摇头。"娘没说。只说'等他写完'。"
马骥愣住。
"写完?"
"写完那本书。"福海看着他,"娘说,你写完,门就开。你没写完,门就是画的。画的门过不去人。"
马骥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银粉还在,凉的。他慢慢松开拳头,看见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印子——不是鳞纹,是握痕。另一只手的握痕。阿沅的手指在他掌心留下的轮廓,像一枚印章。
他攥紧手,站起来。
"我知道了。"
第二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节。
村里有人放灯。马骥没放。他坐在堂屋,面前摊着笔记,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等着他写。
他拿起笔。
笔尖落下去。
他写。
不是写故事。是写她。写阿沅从海里来,逆着他的路,走到这口井边。写她把鳞一片一片拔下来,给他,给孩子们,给这口井。写她坐在门那边,用指血写字,用呼吸说话,用最后一点情气撑着那扇门不关。
他写。
笔尖在纸上走,像她的手在墙上走。蓝墨洇开,像泪。像血。像井水。
他写。
窗外灯影晃过,有人笑,有人闹,有人喊"灯来了灯来了"。马骥没抬头。他写着,一页,两页,三页。手腕酸了,手指僵了,手心鳞烫得他指尖发麻,但他不停。
福海端了碗热汤进来,放在他手边。他没看见。
龙宫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来。
井在院里,沉默着,等着。
那扇门在画里,在井底,在阿沅的呼吸里,等着。
等着他写完。